万骨战场的硝烟还没散尽,苏棠已经带着人追到了谢家总部的大门前。她不是莽撞。
万骨战场那一战,谢云天带去的百人卫队伤亡过半,李家卫队被打散,元老会的长老跑得比兔子还快,连赵崇远都丢了拐杖。谢云天本人挨了她三掌,第三掌拍在他胸口的时候,她听见了肋骨断裂的声音。她断定谢云天已经山穷水尽,这一战必须一鼓作气,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苏衍不同意。他追上来的时候左腿还在瘸,肋骨的伤裂了,每跑一步都在忍。“谢云天不是那种会把自己逼到绝路的人,他退得这么干脆,一定有诈。”阿九也说不急这一时,回去休整两天再打。
苏棠没有听。三百人伤亡近半,再休整两天,士气就泄了,伤员的心血就白流了。她只带了苏衍、阿九和三十名碎星盟精锐,其余人留下休整。三十人追着谢家残兵一路杀到谢家总部大门外。
谢家总部在城北占地百亩,围墙高两丈,墙头布满了符文。大门敞开着,里面看不到一个人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苏棠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她低头看着门槛——门槛是青石的,光滑,但门槛内侧的地面上有暗红色的纹路,很淡,像是血迹渗进了石头里又被擦过。
“有阵。”苏衍蹲下来,手指摸了摸那些纹路,“新鲜的血,不超过一个时辰。”苏棠抬头看了看大门里面的景象,院子很安静,没有风,但院子中央那口枯井在冒黑烟,比之前更浓。她闻到了血腥味,不是一般的血,是命格碎裂后散发出的那种味道,她太熟悉了——她自己碎了八片命格,每一片碎的时候都是这个味道。
她跨过了门槛。
脚下的青砖碎了。不是她踩碎的,是青砖自己裂开的。裂纹从她脚底向四面八方延伸,像一张蛛网,裂纹里涌出黑色的阵纹。阵纹不是画上去的,是血写的,一笔一划都带着谢家嫡系血脉的气息。苏棠的灵力在瞬间被吸走了七成,丹田里的混沌灵根像被一只手掐住了,暗金色的光芒暗淡了下去,只剩一层薄薄的光晕。
院子四周的厢房门同时打开,从里面走出二十个人。黑衣黑甲,面戴黑色面具,没遮眼睛,露出的眼睛是血红色的,没有瞳孔。他们的修为全都是地阶中,比苏棠现在被封印后能调动的灵力高出了一大截。
苏衍冲到了苏棠身前,短刀横在身前。阿九冲到了苏棠身后,新刀出鞘,蓝白色的符文亮了起来。
第一个死士扑上来,苏衍一刀劈在他的胸口,刀锋切入皮肉半寸,卡在了肋骨上。那死士没有停,一掌拍在苏衍左肩上,骨头咔嚓一声,苏衍连人带刀摔了出去。第二个死士扑向苏棠,她侧身避开,一掌拍在他后背上,灵力不够,掌力只有平时的三成,死士只是往前踉跄了两步,转身又是一拳。她躲过了拳头,没躲过侧面刺来的刀,刀锋划过她的右臂,皮肉翻开,血溅在青砖上。第三个死士的刀砍在了她的左肋,衣袍破了,刀锋切进去,碰到了骨头。苏棠咬着牙,一脚踹在那人膝弯上,那人跪了下去,她反手夺过他的刀,一刀捅进他喉咙。
一刀换一刀,一命换一命。
但对方有二十个人,她只有一个。
苏衍从地上爬起来,左臂使不上力,右手握着那把崩了刃的短刀,一刀一刀地劈,刀刀见血。他的短刀砍断了三个死士的兵器,刀身卷了刃,像一把锯子。阿九的新刀在人群中穿梭,蓝白色的符文已经暗了,刀身上沾满了血,分不清是谁的。碎星盟的三十名精锐在门口被堵住了,阵法的力量将大门封死,他们进不来,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棠三人在里面被围攻。
苏棠连中了七刀。右臂、左肋、后背、大腿、肩膀、手掌、脸颊。血从伤口涌出来,染红了白色衣袍。她的灵力还在被封,命格最后一片完整在剧烈颤抖,她感觉到它也在害怕。她咬着牙,把那片命格压住了,不能碎,碎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苏衍一把抓住苏棠的后领,把她往门口拖。阿九一刀逼退面前的两个死士,转身一脚踹在苏棠的后腰上,把她踹出了门槛——不是害她,是救她。苏棠的身体飞出大门,摔在门外的石阶上,滚了三圈,脸朝下趴在地上,不动了。
苏衍也跟着冲了出来,后背连着中了三刀,刀刀见骨。他扑在苏棠身上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第四刀。阿九最后一个冲出来,新刀断在了门槛上,半截刀刃飞出去插在门板上,嗡嗡响。他的右臂被砍了一刀,皮肉翻卷着,能看到骨头。三个人倒在谢家大门外的石阶上,血从石阶流下去,汇成一小滩,映着天上的月亮。
门内的死士没有追出来。阵法的力量只覆盖谢家内部,他们不能跨过门槛。二十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门外那三具还在动的身体,盯着苏棠的白发在血泊中散开,像一朵开败的花。
苏衍从苏棠身上翻下来,躺在她旁边,大口大口喘气。他的左臂断了,后背的伤口在往外冒血,他用手捂住最大的那道,血从指缝间往外涌,捂不住。阿九靠在石阶边的石狮子上,把他的断刀捡回来,刀只剩半截了,他把半截刀插回腰间,右手垂着,手指在发抖。苏棠趴在石阶上,脸埋在血里,白发被血粘在一起,贴在脸上。她的眼皮在动,她还醒着,但她动不了。
碎星盟的人冲上来,把三个人抬走了。谢家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棺材盖合拢。门内,祭坛的黑烟还在冒,阵纹还在亮,二十双血红色的眼睛还在盯着,直到最后一个碎星盟的人消失在巷口,门才彻底关死。
苏棠被抬回碎星盟营地的时候,血已经把担架浸透了。她躺在草铺上,秦家医师用银针封住了她几处大穴止血,银针扎进去就变黑了。白胡子老头的脸色跟苏棠的脸一样白,手在抖。
“命格只剩最后一片了。”老头的声音也在抖,“这一片要是再碎了,她就不是昏迷的问题了。”苏衍坐在旁边的草铺上,背上的伤口被缝了十七针,每缝一针他就皱一下眉,但没有出声。阿九的右臂被吊在脖子上,左手握着那把断刀,刀放在膝盖上,断口朝外,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。
苏棠在昏迷中翻了个身,蜷成一团,像一只受伤的猫。她的白发铺在草枕上,白得像雪,血从纱布里渗出来,滴在草铺上,啪嗒,啪嗒。
窗外,谢家的方向传来钟声,沉闷,一下一下,像在为谁送葬。苏衍听着那钟声,数了数,数到第九声的时候停下了。第九声之后没有第十声,钟声断了,像敲钟的人被杀了,钟锤掉在地上,闷响。
远处,谢家总部的围墙上方,那口枯井冒出的黑烟比之前浓了一倍,遮住了半边月亮。月光从黑烟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像碎掉的镜子。风吹过来,把黑烟吹散了,但很快又聚拢,比之前更浓。
阿九把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,刀很沉。他用左手把断刀举到眼前,断口是斜的,像被什么东西咬断的。他用手指摸了摸断口,边缘很锋利。他把断刀放回膝盖上,刀上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。
苏棠在昏迷中动了一下手指,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弯曲了一下,像在抓什么东西,又像是痉挛,分不清。她嘴角动了一下,像要说话,但嘴唇只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。
苏衍侧头看她,他听不清,但看见她嘴唇在动,动的频率很快,像在念什么。他凑近了听,听见了两个字——“谢……云天……”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