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在山洞里昏迷了三天。
山洞在城北一处断崖下面,洞口被灌木遮住了,不走到跟前看不出来。阿九第一天就在洞口布了陷阱,用树枝和藤蔓做了几道绊索,绊索上拴着铃铛,铃铛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,大小不一,声音也不齐。苏衍把苏棠放在山洞最深处,地上铺了厚厚的枯草,草是湿的,潮气从地面渗上来,她的衣服就没干过。
高烧烧了三天三夜。她的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裂口处渗出血珠,血珠是金色的,但金色很淡,像掺了太多水的颜料。苏衍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喂给她,水从嘴角流出来,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,她咽下去的不多。苏衍把自己的那份也省下来喂给她。阿九从山涧里打回来的水,一壶洒了半壶,腿一软摔的,肋骨断了,走路得扶着墙。
苏衍趁着苏棠昏迷的时候,把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探了探。脉很弱,弱得像快要断的琴弦,但这不是最糟的。他把一丝灵力探进她的丹田,混沌灵根还在,暗金色的光芒还在,但灵根外面裹了一层黑色的膜,像蜘蛛网一样密,把灵根包得严严实实。灵力被堵在丹田里出不来,只能渗出很少的一丝,像被掐住脖子的水管。命格也被封了。苏衍探了三次,结果都一样——十成命格被封了七成,只剩最后一片完整的命格和几块碎得不成样子的碎片在支撑。这具身体就像一座被围困的城池,粮草将尽,援兵断绝,只剩城墙上的最后几个老兵在撑着,不知道还能撑几天。
苏衍把手从苏棠脉上移开,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。他没有告诉阿九,阿九也没有问。有些事不用问,看脸色就知道了。
谢云天没有给苏棠喘息的机会。苏棠昏迷的第二天,元老会的告示就贴满了全城——“苏棠命格已废、修为尽失,邪道妖女终伏诛。”告示是赵崇远亲自写的,字迹工整,措辞严厉,加盖了元老会的朱红大印。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,王家老祖派人送来消息:王家中立派联合李家施压,老太爷压不住了。从今天起,王家不再庇护苏棠。送信的人是个十来岁的小丫鬟,把信塞给阿九就跑了,鞋都跑掉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消失在巷口。阿九没有去捡那只鞋。
秦夫人也被秦家召回了。不是秦家的意思,是她自己的决定——秦家内部有人趁机发难,要把她从三长老的位置上拉下来,她必须回去稳住局面。她走之前让人送来了一包伤药和两床棉被,没有留话。伤药用布包着,棉被是旧的,有股樟脑味。
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帝都。第一天,碎星盟走了三十个人。第二天,又走了四十个。第三天,走的最多,近百人一夜之间消失了,连招呼都没打。三百人的碎星盟,三天之内走散了一大半,只剩十五个人还守在洞口。十五个人,十五双眼睛,盯着洞口那丛灌木,等着它后面传来脚步声。
苏衍把这十五个人的名字记在了那本名册上——从秦家带来的那本,封面盖着秦家的印章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写得很慢,墨汁浸透了纸背,在下一页留下了浅浅的印记。十五个名字,十五行,写完之后他把名册合上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阿九没有看那本名册,他蹲在洞口,把那把断刀从腰间拔出来又插回去,拔出来又插回去。左手,右手使不上力,只能用左手练。左手不灵活,拔刀的速度比右手慢了一截,他反复地练,练了一下午,刀鞘口的皮子都磨破了。
苏棠在第三天黄昏醒了。
她睁开眼,看见的是山洞顶上的岩石,岩石上有水珠,水珠在往下滴,滴在她的额头上,冰凉。她躺着没有动,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掌心上的裂纹还在,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。又把意识沉入丹田,混沌灵根还在,但被一层黑色的膜裹住了,灵力只能渗出很细的一丝,像头发丝那么细。她试着催动亡语录,第九页还在,但字迹模糊了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,看不清。
苏衍端着一碗药走过来蹲下,把药碗递给她。苏棠接过来喝了一口,苦得直皱眉。药是阿九去山下药铺买的,药铺老板认识阿九,多送了一包甘草,甘草被阿九弄丢了,药汤苦得没法下咽。苏棠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他,碗底还剩一点药渣,她用舌头舔干净了。
“还剩多少人?”她问。苏衍沉默了一下。“十五个。”苏棠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把被子拉到下巴,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山洞外面,风从北边吹来,把洞口的灌木吹得沙沙响。阿九布的那几道绊索上的铃铛响了几声,不是有人触发了陷阱,是风吹的,铃铛大小不一,声音也不齐。叮当,叮当,像在敲一首没有曲调的歌。
谢家总部,密室。谢云天坐在蒲团上,面前的命盘上苏棠的命星已经从金色变成了灰色,灰得像烧过的纸灰,风一吹就会散。他笑了,笑得很满足。胸口的掌印还在,从右肩移到了后背,在皮肤底下游走,但颜色淡了很多,像快要褪干净的伤疤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的黑烟淡了,枯井不再往外冒烟,井口边缘的剥落也停了。天道在奖励他,因为他完成了契约的第七步——封印女帝后人的命格。只要再完成最后一步,将苏棠的最后一片命格献祭,契约就圆满了。到那时候,他就不再是天道的仆人,而是天道在人间的化身。
谢云天对着窗外那口枯井举起了茶杯。茶是热的,杯口冒着白气,白气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。
城北,山洞。苏棠没有睡。
她睁着眼在黑暗中躺着,听着水滴从洞顶落下的声音。水滴得很慢,啪嗒,啪嗒,啪嗒,她数着水滴声,数到一百下的时候翻了个身。
洞口,阿九还蹲在那里,断刀横在膝盖上。他的肋骨断了,每一次呼吸都在疼,疼得他额头冒冷汗。他把断刀攥得更紧了。苏衍靠在洞壁上,怀里揣着那本名册,名册上那十五个名字被他的体温捂热了。他的后背伤口裂了,血从绷带里渗出来,浸湿了衣袍,衣袍贴在皮肉上,每动一下都疼。他没有动。
苏棠从草铺上坐起来,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,只能看见她的轮廓。白发在黑暗中不是白的,是灰的,跟岩石的颜色混在一起,像一幅褪色的画。她把被子叠好,放在草铺的一角,把歪了的木簪扶正,摸黑做这些事,手很稳,像做了一千遍。
洞外,铃铛响了。不是风吹的那种响,是被人碰触的那种响,急促,尖锐,好几只铃铛同时响了。阿九站了起来,断刀横在身前。苏衍拔出了短刀,刀身崩了好几个口子,刀刃钝了,像一把锯子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很轻,但不止一个人。苏棠坐在黑暗中,没有动。她没有灵力可用了,没有修为可拼了,没有命格可碎了。她能做的只有等,等那些人进来,等她看清他们的脸,然后决定是死在这里还是活着出去。风从洞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血腥味,不是人的血,是暗兽的血,浓得刺鼻。
灌木丛被人拨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