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走出山洞的时候,没有看任何人。她从阿九身边走过去,阿九叫她,她没有停。从碎星盟那十五个人身边走过去,有人伸手想拦她,手还没碰到她的袖子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。她没有回头,白发在身后飘着,像一面被风撕扯的旗。阿九追了两步,追上了,但没有再拦,跟在她身后。
谢家第一供奉住在谢家总部东侧殿堂。那不是普通的殿堂,是谢家最深处、守卫最严密的地方,供奉常年闭关,不问世事,连谢云天都要对他礼让三分。天阶初的修为,比谢云天地阶巅峰还高一个境界,是谢家真正的底牌。供奉已经十年没有出过手了,外面的人甚至不知道他还活着,谢家也不提他,把他当成一件秘密武器藏在最深处。
苏棠不知道这些,她也不需要知道。她只知道苏衍死了,谢云天还活着,而她要让谢云天身边的所有人都陪葬。
谢家总部的围墙高两丈,墙头布满了符文,有探测、报警、攻击等多重功能。苏棠没有翻墙,从正门走进去的。门口四个黑袍守卫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这个白发女人是谁。苏棠从他们中间走过去,四人同时倒地,喉咙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,血都没来得及喷出来。阿九跟在她身后,看着那四具尸体,没有说话。
东侧殿堂在谢家总部最深处,从大门进去要穿过七道门禁。第一道门禁是四个黑袍守卫,苏棠一掌拍死。第二道门禁是六个,一掌拍死。第三道门禁是一道铁门,苏棠一拳轰开,铁门飞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,墙塌了。第四道门禁是八个黑袍守卫加一个阵法,苏棠走进去,阵法启动,她一脚踩碎阵眼,灵力反噬让守卫们七窍流血,她没有看他们。
第五道、第六道,一道比一道强,一道比一道难。苏棠身上多了三道伤口,一道在右肩,一道在左腿,一道在后背,血从伤口渗出来,染红了白色的衣袍,她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第七道门禁,供奉闭关的密室。石门,一尺厚,门上刻着“闭”字,字迹苍劲有力,是供奉亲手写的。苏棠一掌拍在石门上,石门纹丝不动。第二掌,石门裂了。第三掌,石门碎了。
殿堂不大,正中一个蒲团,蒲团上坐着一个老人,白发苍苍,面容枯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,像一座枯了的老树。他的眼睛是闭着的,呼吸很慢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闭关十年,不问世事,连苏棠破门而入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让他睁眼。
苏棠走进去,阿九守在门口。
供奉睁开了眼。眼睛浑浊,但浑浊的底下有一丝精光,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。他感觉到了杀气,不是普通的杀意,是那种已经杀过人、还想杀更多人、而且知道自己能杀更多人的杀意。这种杀意他上一次感觉到还是在百年前,那一次他差点死了。
供奉没有说话,一掌拍出。天阶初的全力一击。掌风凝成一只肉眼可见的白色手印,快如闪电,苏棠没有躲,也是一掌拍了上去。双掌相撞,发出沉闷的巨响,殿内的蒲团被气浪撕成了碎片,墙上的字画哗啦啦往下掉。苏棠退了三步,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,供奉的身体晃了一下,没有退。天阶初对地阶巅峰,硬碰硬,苏棠吃亏。
鲜血让苏棠笑了。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那种痛到了极点反而想笑的笑,嘴角往上扯,眼睛里的暗金色光芒在跳动。
她燃烧了命格碎片。魂祭。倒数第三片,倒数第二片,最后一片——她把所剩无几的命格碎片全部燃烧了。暗金色的灵力从丹田喷涌而出,比她全盛时期更猛、更烈、更狂暴。修为从地阶巅峰强行拔到了天阶初,经脉在疯狂扩张,皮肤底下能看见暗金色的光芒在流动,像一个即将碎裂的瓷器,每一道裂纹都在发光。
供奉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。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,不知道她为什么来杀他,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用全力了。
两人对轰。第一招,苏棠一掌拍在供奉胸口,供奉一掌拍在苏棠左肩,两人各退三步。第二招,苏棠一拳砸向供奉面门,供奉侧身避开,反手一肘砸在苏棠后背,苏棠往前踉跄了两步,转身一脚踹在供奉腰侧。第三招,第四招,第五招。殿堂里的墙壁开始龟裂,屋顶的瓦片簌簌往下掉。苏棠每一招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,不防守,只进攻,你打我一掌,我打你一掌,以伤换伤,以命换命。
供奉不想以命换命。他活了三百年了,还想再活三百年。苏棠不想活了,只想杀。
这种心态决定了结局。
第九招,供奉的长剑刺穿了苏棠的左臂。剑从肘关节穿进去,从肩关节穿出来,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殿堂里回荡,像有人折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。苏棠的左臂垂了下来,像一条死蛇,但她没有退,也没有叫。右手一掌拍在供奉的天灵盖上,暗金色的灵力从掌心灌入,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雪堆里。
供奉的眼睛瞪得很大,不敢相信。他活了三百岁,天阶初的修为,被一个地阶巅峰拼命换掉了。他的眼珠往上翻,看到了自己的天灵盖在碎,像鸡蛋壳被人敲开。他的身体晃了两下,跪在了地上。然后往前栽,脸朝下趴在地上,不动了。
苏棠把左臂上的剑拔了出来。
剑很长,三尺,从肘关节穿进去,从肩关节穿出来,拔的时候骨头渣子跟着剑刃一起出来了,血肉模糊,但她的右手很稳。剑拔出来之后,她低头看了看左臂,左臂已经完全动不了了,垂在身侧像一件多余的摆设,血从伤口往外涌,顺着指尖往下滴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,暗金色的。
她从供奉的尸体旁边捡起他的头颅,白发被血浸透了,贴在脸上。路过的谢家守卫看到她提着人头走出来的样子,有人尖叫,有人逃跑,有人瘫在地上尿了裤子。没有人敢上前,几百个守卫站在远处,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羊,看着那头狼从羊圈里走出去,没有人敢拦。
苏棠没有看他们,提着供奉的头颅走出谢家大门,走过长街,走过石桥,走过巷口。阿九跟在后面,断刀横在身前,刀刃上的符文亮着蓝白色的光,保护她不被偷袭。
苏棠把那颗头颅放在谢家大门外的石阶上,头朝里,面朝谢家。然后她转身走了,左臂垂着,血滴了一路醒目的暗金色。
谢家密室。谢云天瘫坐在椅子上,面前的长案上供奉的命牌碎成了粉末,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,把粉末吹得到处都是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在发抖,手也在发抖,整个人像坐在冰窖里。他以为封印了苏棠的命格就胜券在握,他以为苏衍死了苏棠就废了。他错了。苏棠没有废,苏棠疯了。一个疯了的女帝后人,比一千个理智的苏棠更可怕。
谢云天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,那口枯井又开始冒黑烟了,比之前更浓,井口边缘的石头在剥落,一块一块地掉进井里,扑通扑通。天道在催他,催他赶快完成契约,否则等苏棠杀上门来,一切就都晚了。
他伸手按在窗台上,手指在发抖。
城北,山洞。苏棠坐在洞口的石头上,阿九在给她处理左臂的伤口。箭伤贯穿,骨头碎了,筋也断了,整条胳膊废了,拿最好的药也接不回去了。阿九用纱布把伤口缠住,缠得很紧,勒得皮肉发紫,苏棠没有叫疼,也没有看他,盯着远处谢家方向发呆。快亮的时候,她站了起来。
阿九把断刀插回腰间,跟着她站起来。碎星盟剩下的十五个人站在远处,没有人敢靠近。苏棠看了他们一眼,只说了一句:“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谢家所有人的脑袋。”说完转身走了,白发在晨风中飘起来,白得刺眼。阿九看着她的背影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,跟了上去。
风吹过来,把苏棠白发上沾的血吹干了,暗金色的血痂粘在白头发上。她没有把血痂揭掉,举着废了的左臂,一步步走向谢家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