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的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彻底废了。阿九用绷带把她整条左臂缠在身侧,绷带是从衣袍上撕下来的,不够长,接了三段,打了两个死结。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缠成木乃伊一样的左臂,手指动不了,连疼都感觉不到了,整条胳膊像一件挂在身上的多余物件。她从阿九手里接过断刀插在腰间,右手扶着岩壁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三步,腿软了一下,断刀从刀鞘里滑出来半截,她用刀柄顶住岩壁,把自己撑住了。
谢云天的追兵是在一个时辰后追上来的。五十名黑袍人从三个方向包抄,像三股黑色的潮水,把苏棠和阿九逼进了城北的绝谷。绝谷的入口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,两侧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滑溜溜的,手抓不住。进了谷里倒是宽阔了,像个葫芦,肚大口小。但三面都是悬崖,笔直地立着,高百丈,壁面光滑如镜,连一条裂缝都没有,连一只猴子都爬不上去。苏棠站在谷底抬头看了一眼,崖顶的天空被切割成一小块,灰蒙蒙的,有几只乌鸦在飞,叫了两声,声音在谷里回荡,像哭。
谷口被堵住了。黑袍人把入口围了三层,长戟如林,盾牌如墙,连一条狗都钻不出去。谢云天站在最前面,青衫被谷风吹得猎猎作响,玉笛插在腰间,双手负在身后,面带微笑,像一个来郊游的文人。他身边站着一个灰袍老者,面容古拙得像一块风化的石头,须发皆白,双目微阖,仿佛站着就能睡着。第二供奉,天阶初,谢家最后的底牌。此人比第一供奉年长五十岁,闭关更久,出手更少,百年前谢家遭遇大劫时出过一次手,一掌退了来犯之敌,从此再没人见过他出手,有人以为他死了,但他没死,一直在谢家最深处枯坐着等最后一战。
顾婉凝站在谢云天身后,黑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,露出下巴,下巴尖得像刀削的。她手里握着那把黑剑,剑刃不反光,像一道裂缝。她的眼睛是漆黑的,没有眼白,像两个黑洞,看人时没有焦点,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谢云天在苏棠杀了第一供奉后,用邪物强行唤醒了她,把控制力度提到了最高。现在的顾婉凝不是人了,是一把剑,谢云天手里握着的剑。
谢云天往前走了两步,仰头看着靠在岩壁上的苏棠,目光从她的白发移到她吊着的左臂上,又从左臂移到她插在腰间的断刀上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“苏棠,你已无路可逃。交出亡语录,我留你全尸。”
苏棠靠在岩壁上,白发垂在脸侧,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痂,灰一块白一块的。她的左臂被绑在身侧,绷带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,暗金色的,像锈迹。她抬头看着谢云天,嘴角慢慢上扬,笑了。笑得很难看,嘴角扯动脸上的伤口,血痂裂开了,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。“你死了那么多人,还敢来?苏衍的仇,我今天跟你算。”
她推开阿九的手,强撑着站直了。双腿在发抖,右臂也在发抖,连腰都在发抖,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,随时会断。但她站住了,站得很直,腰背挺得笔直,像苏衍教她的那样——人可以死,脊梁不能弯。
谢云天摇了摇头,似乎叹了口气。他没有回头,抬手挥了一下。顾婉凝从他身后冲出,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,黑剑出鞘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竹叶,又像是蛇吐信子。苏棠侧身闪避,黑剑擦着她的右肩过去,剑刃划破衣袍和皮肉,血溅出来,喷在黑色的剑刃上很快就被吸收了,像剑刃在喝血。
阿九冲了上来,断刀横在身前,挡住了顾婉凝的第二剑。两刀相撞,金铁交鸣,阿九的断刀崩了一个口子,崩下来的铁屑飞出去打在岩壁上,叮的一声。顾婉凝的黑剑纹丝不动。她反手一剑,剑身拍在阿九胸口,阿九整个人飞了出去,后背撞在岩壁上,嘴里喷出一口血,断刀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,刀刃上又多了一个口子。他顺着岩壁滑下去,坐在地上,挣扎着要站起来,腰挺到一半又弯了下去,没站起来。
苏棠咬紧了牙关。暗金色的灵力从丹田涌出,顺着经脉流向右手掌心,她的左臂虽然废了,但灵力还能运转,丹田没有被封,灵根还在。暗金色的光芒在她右手掌心凝聚,越来越亮。她不会退,也不能退。退就是死,死也不能退。
谢云天看着苏棠掌心的暗金色光芒,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第二供奉睁开了眼。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很淡,但很锐利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这一步很轻,鞋底踩在碎石上,没有发出声音。天阶初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,不是狂暴的那种压,是沉稳的、厚重的、像一座山慢慢倾斜过来,不急着压死你,但让你知道它迟早会倒下来,而你根本接不住。
苏棠的膝盖弯了一下,骨头咔嚓响了一声,但没有跪。她把腰挺直了,嘴角又溢出一丝血,金色的,比之前淡了一些,像掺了水的颜料。
顾婉凝的黑剑又举了起来,剑尖指着苏棠的喉咙,离她只有三尺。三尺,一步的距离。顾婉凝的眼睛还是漆黑的,没有焦点,但她的剑尖在微微颤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剑柄里挣扎。也许是那丝苏棠上次唤醒的意识还没完全灭,也许不是。
风吹过绝谷,从谷口灌进来,在谷底打了个旋,把地上的灰尘卷起来,迷了所有人的眼。苏棠没有眨眼,她盯着顾婉凝的剑尖,左手动不了,右手已经准备好了。灵力在掌心凝聚成一把看不见的刀,只等那三尺变成零。
谷口,黑袍人的长戟在夕阳下闪着冷光。谢云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苏棠脚边。第二供奉的影子很短,像一团墨,黏在他脚底。顾婉凝没有影子,黑斗篷下面的地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