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的后背撞上了石碑。不是普通的石头,是女帝亲手立在这里的封印碑,碑面光滑如镜,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三千年风雨没有在它上面留下一丝痕迹。苏棠的后背贴上去的瞬间,碑面亮了,暗金色的光芒从她撞击的位置向四周扩散,像水面荡开的涟漪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碑上的符文,亡语录第九页上见过,一模一样。七煞第三重封印,就在这座绝谷的最深处。谢云天把她逼到这里,不是巧合,是他知道这里有什么,他想用封印碑杀她——解封七煞需要献祭命格,她的命格已经快没了,强行解封等于是自杀。但他算错了一件事,苏棠不怕死。
阿九躺在三丈外的碎石堆里,头歪着,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,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,还活着。顾婉凝站在五步外,黑剑垂在身侧,漆黑的双眼盯着苏棠,像两盏灭了的灯。谢云天站在谷口,身后是第二供奉和五十名黑袍人,他没有进来,他在等,等苏棠自己死。
苏棠把右手按在石碑上。暗金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,沿着碑面上的符文流动,像水沿着河床流淌。碑文亮了一角,暗了,又亮了一角,又暗了——缺钥匙。她的命格已经没有什么可献祭的了。最后一片完整命格在苏衍替她解封的时候就已经碎了,剩下的只有几块碎得不成样子的碎片,像被锤子砸过的玻璃碴子,拼不回原样了。但那也是命格,碎了也是命格。
苏棠把所有碎片从掌心剥离了出来。碎得最彻底的那一次剥离最疼,像从伤口上揭下已经长进肉里的纱布,带下皮和血。她没有叫,咬着牙,把那几块碎片一块一块地按进石碑。不是碎片太碎了,不是钥匙太小了,是门开了。石碑上的所有符文同时亮了起来,暗金色的光芒从碑面涌出,冲天而起。光柱比前几次都粗,都亮,都猛。绝谷上空的乌云被光柱捅开了一个大洞,阳光从洞里漏下来,落在苏棠身上。
混沌灵根从暗金色变成纯黑色,黑得像墨。苏棠的白发从发根开始变色,不是变黑,是变亮,白到极致之后变成了银白色。银白的发丝在光柱中飘起来,像月光凝成的丝线。她的双眼从暗金色变成了血红色,不是那种温和的红,是那种被仇恨和痛苦烧红了眼睛,像两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,烫得人不敢直视。灵力从丹田涌出,不再是涓涓细流,是洪水决堤,是火山爆发,是她在暗界裂缝里见过的那种黑色的潮水,吞没一切,碾碎一切。
但她意识模糊了。
苏衍说过,七煞每一重解封都会付出代价。第一重碎了四片命格,第二重碎了六片,第三重要献祭全部命格。全部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命格彻底碎完,意味着她不再是她自己,意味着她会变成一件只知道杀戮的兵器。苏棠能感觉到意识在流失,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,抓不住,捡不回来。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——杀。
顾婉凝冲上来了,黑剑直刺苏棠眉心。苏棠没有躲,也没有用灵力,一拳砸在剑身上。纯粹的肉身力量,没有灵力加持,拳头上沾着暗金色的血。黑剑被砸飞了出去,剑刃在半空中转了几圈,插进岩壁里,嗡嗡震动。顾婉凝也被带飞了,身体向后摔出去,后背撞在岩壁上,黑斗篷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。苏棠没有追,她控制了力道,她不想杀顾婉凝,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杀。
第二供奉出手了。天阶初的长剑出鞘,剑刃上没有符文,没有光芒,就是一把普通的铁剑,但剑速快到她几乎看不清。苏棠没有取巧,一掌迎上去,掌心和剑尖对撞,金属和血肉碰撞的声音很闷,像锤子砸在铁砧上。剑尖刺穿了她的掌心,从手背穿出来。她没有退,反手抓住剑刃,把剑从掌心里拔了出来,血肉模糊,能看到掌骨。她一拳砸向第二供奉胸口,拳头上带着纯黑色的灵力,快如闪电。
第二供奉松开了剑柄,双手交叉格挡。拳落在他小臂上,骨头咔嚓一声,两只小臂同时断了。他连退七步,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。他勉强站住了,没有倒,但嘴角溢出了一丝血。天阶初对地阶巅峰,硬碰硬,他输了。不是输在修为,是输在苏棠不怕死。
谢云天脸色惨白。他以为第三重封印会要了苏棠的命,她反而更强了。他不知道的是,苏棠的意识正在迅速流失。解封七煞第三重的真正代价不是命格,是意识。命格碎完了,人不会死,但会变成只听从本能的行尸走肉。女帝当年布下七煞封印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一点,她也知道后人解封到第三重的时候,意识会所剩无几。她在第九页上写得很清楚:“第三重解封后,后人当速战速决,否则将永失自我。”
绝谷开始崩塌了。七煞解封引发的灵气风暴将谷壁震裂,巨大的岩石从崖顶滚落,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。碎石飞溅,灰尘漫天。
谢云天咬着牙,下令撤退。第二供奉被两个黑袍人架着,双臂垂在身侧,像两条死蛇。顾婉凝从岩壁上拔出黑剑,跟在谢云天身后,脚步僵硬。黑袍人抬着伤兵,狼狈地撤出谷口,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。
苏棠没有追。她转身走到碎石堆里,弯腰把阿九从碎石下面挖出来。阿九满脸是血,眼睛闭着,肋骨断了好几根,呼吸很弱。苏棠用右手把他夹在腋下,像夹一个包袱,然后往谷口走。她的左臂还吊着,完全使不上力,只能用右臂夹着阿九,动作别扭,走得很慢。
苏棠站在崩塌的山谷中,脚下是碎石和灰尘,头顶是还在往下掉的岩石。她的银白色头发在风中飘着,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前方,但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。阿九的血滴在她的衣袍上,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灰的、黑的、红的、金的都有,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。
碎石还在往下掉。
苏棠夹着阿九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鞋底踩在碎石上,沙沙沙。身后是崩塌的山谷,面前是狭窄的出口,出了谷口就是大路,大路通向帝都,帝都里有谢云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