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走出绝谷的时候,意识还在。不多,但够用。她能看见前方的路,能感觉到右臂夹着的阿九还有呼吸,能听见身后山谷还在崩塌的轰隆声。碎石从谷口滚出来,停在她脚边。她跨过去,继续走。阿九在她腋下动了一下,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看见苏棠的银白色头发和血红色眼睛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,又闭上了眼。
天道使者是在她走出绝谷不到百步的时候降临的。天空裂开了,不是乌云裂开的那种裂,是空间本身裂开了。一道金色的裂缝出现在苏棠头顶,裂缝边缘是锯齿状的,像被人撕开的布。从裂缝里透出的光压得人喘不过气,路边的野草被那股气压得伏在地上,直不起来。
金袍青年从裂缝中走出来。没有迈步,没有跳跃,像从一扇门里走出来。他的脸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但眼神不年轻,太老了,像看了几千年、几万年的事。他的眼睛是金色的,不是苏棠那种血红转暗金,是纯粹的、没有杂质的金,像两面打磨过的铜镜,能照出人影,但照不出情绪。苏棠停下脚步,把阿九放在路边的石头上,让他靠着石头坐着。阿九的头歪着,呼吸很弱,但没有再往下滑。
金袍青年站在苏棠面前,离她约莫三丈远。负手而立,面无表情。不是谢云天那种带笑的面无表情,是真的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庙里的神像,泥塑的,木雕的,没有喜怒哀乐。“苏棠,你擅自破封,逆天而行。奉天道之命,赐你死罪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山谷都在震,路边的碎石跟着跳动,一颗颗弹起来又落下去,像在颤抖。
苏棠擦掉嘴角的血。血是淡金色的,命格没了之后连血都变了颜色。她把血擦在手背上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看着金袍青年,笑了。“天道算什么东西?你让他亲自来跟我说。”
金袍青年的眉头动了一下。不是皱眉,是微微蹙了一下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。他没有再说话,抬手,一掌拍下。动作很慢,像在拍一只蚊子,但掌风如山。天阶高的全力一击,掌未到,风已至,苏棠的白发被吹得向后飘起来,银白色的发丝在金色的光芒中像一根根绷紧的弦。
苏棠没有躲,一掌拍上去。暗金色的灵力与金色的灵力碰撞,没有声音,像两团光撞在一起,互相吞噬、互相湮灭。沉默持续了一息,然后苏棠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往后飞去。她退了十步,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,脚印边缘是裂开的泥土,像干涸的河床。她稳住了,没有倒。但嘴角的血多了,金色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,砸在尘土里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金袍青年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,第二掌拍了。这一掌更快、更猛,掌风不凝成手印了,直接拍过来,像一堵墙倒下来,躲无可躲。苏棠来不及躲,也不想躲。
阿九扑了上来。他从石头边扑过来,用尽最后的力气,扑到苏棠身前,用自己已经断了肋骨的胸膛挡住了那一掌。金色手印落在他胸口,他的身体像被铁锤砸中的瓷碗,从胸口开始裂,裂向四肢、裂向头颅。血从他的嘴里、鼻子里、耳朵里同时涌出来,红色的,比苏棠的金色血更红,红得像火。他的身体飞出去,摔在路边的乱石堆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一袋面粉摔在地上。他的四肢抽搐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苏棠的泪水从血红的眼睛里涌了出来。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,是真正的哭了。眼泪一颗一颗地掉,砸在地上,砸在阿九刚才躺过的石头边。她的命格已经全部碎了,意识快要消失了,但她还会哭。这是她最后还像人的地方。不会再有苏衍替她挡命,不会再有阿九替她挡掌,不会再有任何人替她去死了。
金袍青年收回手,看着苏棠。看着她银白色的头发、血红的眼睛、满脸的泪水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仍然像一尊神像,泥塑的,木雕的,没有感情。他抬起了右手,第三掌,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替她挡了。
苏棠没有后退。她往前迈了一步。左臂还是废的,垂在身侧,右手的断刀还插在腰间,她没有拔刀。她赤手空拳地面对天阶高的天道使者,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,血红的眼睛盯着对方,眼泪还挂在脸上,没有擦。她不会跪,不会求饶,不会交出兵符,不会再让任何人替她去死。
金袍青年的第三掌停在了半空中。不是因为心软,是因为苏棠身后的天空也裂开了。第二道裂缝,比第一道更宽、更亮,从裂缝里透出的光是暗金色的。天道革新派的使者“衡”从裂缝中走了出来,金袍银发,面容跟之前的虚影一模一样,但这一次不是虚影,是实体。实体,有血有肉的人形。
“住手。”衡的声音很轻,但金袍青年的掌停在半空中,落不下去了。不是不敢落,是不能落。两道天道的意志在他体内碰撞,一道让他杀,一道让他停。他的手悬在半空中,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苏棠没有看衡,她看着金袍青年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。然后她转头,看着乱石堆里阿九的尸。他的身体蜷缩着,像一只受伤的猫,血从身下流出来,渗进泥土里,把一小片土地染成了暗红色。苏棠走过去,蹲下来,把阿九从乱石堆里抱起来,抱在怀里。他的身体还很暖和,但他的心跳已经停了。苏棠抱着他,跪在地上,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,盖住了阿九的脸。
风吹过山谷,从绝谷的方向吹来,带着碎石和灰尘的味道。苏棠跪在路边,怀里抱着阿九,身后站着两个天道使者,像一尊雕塑。
远处,谢云天站在一块岩石后面,看着这一幕,嘴角慢慢上扬。他笑了。天道亲自出手,苏棠还能活多久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