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袍青年的第三掌举在半空中,迟迟没有落下。不是他不想落,是衡的出现让他的天道法则之力受到了干扰。两道天道的意志在他体内碰撞,一道让他杀,一道让他停。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,掌心的金光忽明忽暗,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。
苏棠没有看他。她跪在路边,怀里抱着阿九。阿九的眼睛闭着,呼吸已经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了,但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,像在说什么,又像只是神经末梢的条件反射。苏棠低头看着他,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她半张脸。她的眼泪已经干了,血红的眼睛里没有泪了,只剩一片干涸的红。
金袍青年终于还是落下了那一掌。不是拍向苏棠,是拍向地面。掌风落在地上,砸出一个一丈宽的坑,碎石飞溅,灰尘漫天。他在发泄,用那一掌告诉衡,也告诉自己,他想杀她,随时可以杀,只是现在不杀。他收回手,负手而立,金色眼睛盯着苏棠,等她跪下来求饶,或者站起来受死。
苏棠没有跪,也没有站起来。她把阿九轻轻放在地上,让他靠着石头坐好,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帛书。帛书是黄色的,很旧,边角磨损了,墨迹也有些褪色,但字迹还能看清。这是谢家老管家孙德茂在狱中写下的血书,记录了天道与谢家契约的全文。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写的,写的时候手在抖,字迹歪歪扭扭,但没有一个错字。
苏棠展开帛书,念了出来。她的声音不大,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天道旧派与谢家约定:以凡间命格特殊者为祭,每六十年收割一次。谢家负责提供祭品,天道旧派负责提升谢家家主修为,直至成圣。祭品命格越强,谢家家主修为越高。六十年一轮,不得中断。契约期限:直至天道缺口修复为止。”
金袍青年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狰狞的变,是那种被人当众揭了老底的变,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,但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,像水面下的暗流。他喝道:“住口!”
苏棠没有住口。她的命格已经碎了,全部碎了。天道设这誓言时,算准的是命格被它亲手收割后誓言永固——可苏棠的命格是她自己一片片主动碎的,不是被收割的,锁扣的方式从根上就不对,所以命格一碎,誓言也跟着散了。她可以说了,任何人、任何时候、任何地点,她都可以把这段话公之于众。没有人能再堵她的嘴,没有誓言能再封她的口。
她继续念。
“契约附则:若谢家未能按时提供祭品,天道旧派有权收回谢家家主修为,并将其命格作为替代祭品。谢家不得有任何异议。”
这一段念完的时候,金袍青年身上的金光开始闪烁了。不是那种稳定的金色光芒,是那种不稳定的、忽明忽暗的、像蜡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光。他的身体也跟着闪烁,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投影仪,画面时有时无。
躲在暗处的谢云天听到这一段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跟天道签订的契约还有这一条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道在人间的代言人,是不可替代的。但现在他知道了,他不是不可替代的。他只是天道养的一条狗,听话的时候给骨头吃,不听话的时候随时可以杀了炖肉。
苏棠念完了。最后一行字是孙德茂的署名和日期,“罪人孙德茂,泣血呈上”。苏棠把帛书卷起来,重新塞进怀里,抬头看着金袍青年。金袍青年站在那里,身上的金光还在闪,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泡。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羞耻,又像是无奈。他是天道的使者,他代表的不是自己,是天道。天道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念出了契约全文,被揭露了与谢家勾结、收割凡人性命的真相。
“此事……非我能决。”金袍青年说了这么一句,声音不再沉稳,带着一丝慌乱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身后的天空重新裂开了。金色的裂缝出现,他从裂缝中退了进去,化作一道金光,消失在天空中。
裂缝合拢,天空恢复正常。风还在吹,山谷还在崩塌,碎石还在往下掉。但天道使者已经走了,金袍青年走了,衡也走了。苏棠不知道衡是什么时候走的,也许在金袍青年消失的那一刻,也许更早。她没有回头看,她的眼泪已经干涸了,血红的眼睛里不再有泪水流出。
苏棠瘫坐在地上,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阿九,阿九还闭着眼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苏棠凑近了听,听见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:“你……做到了……”
阿九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,沙沙的,随时会散。但他在笑,嘴角微微上扬,灰尘和血迹糊在脸上看不清表情,但那个弧度是笑。苏棠抱紧了他,把脸埋在他胸口,银白色的头发铺在他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她听见他的心跳停了,不是渐渐变慢的那种停,是一下子就不跳了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风吹过绝谷,从谷口灌进来,在苏棠和阿九身边打了个旋,然后继续往前吹,吹向远方,吹向帝都的方向。苏棠抱着阿九,跪在路边,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。
远处,谢云天从岩石后面探出头,看了一眼苏棠,又缩了回去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不是怕苏棠,是怕天道。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还值不值钱,不知道天道什么时候会来找他算账。他咬着牙,悄悄地走了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苏棠没有追,抱着阿九坐在路边,背靠着那块阿九靠过的石头。石头上还有阿九的血,暗红色的,已经干了。苏棠把木簪从头上拔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木簪很短,很光滑,没有毛刺。她低头看着木簪,看了很久,然后把木簪重新别回头上,银白色的头发被夹住了。
她站起来,弯腰把阿九从地上抱起来,抱在怀里。阿九的身体已经凉了,比她预想的要凉,凉得像一块冰。苏棠抱着他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鞋底踩在碎石上,沙沙沙,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。她的左臂还吊着,使不上力,只能用右臂夹着阿九,动作很别扭,走得很慢。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到脸前。
远处,帝都的方向,乌云散开了一道缝,阳光从缝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落在苏棠的银白色头发上。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在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