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抱着阿九走出山谷的时候,碎星盟剩下的十五个人全跪在了地上。不是跪她,是跪阿九,跪那个替苏棠挡了天道使者一掌的疯子。十五个人跪在路两边,头低着,刀插在地上,刀刃朝内,刀柄朝外,这是他们最高的敬意。苏棠从他们中间走过去,没有说话,没有停。她把阿九放在路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,然后把灵力从丹田里逼出来,灌进阿九的心脉。纯黑色的灵力,浓得像墨,从她掌心渗进阿九的胸口,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。阿九的心跳停了,她用灵力替他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跳到第三十下的时候,阿九的睫毛颤了一下。跳到第一百下的时候,他的心脏自己跳了一下,很弱,但确实是自己在跳。
苏棠收回手,灵力停了,阿九的心跳没有停。虽然很弱,但一直在跳。苏棠靠着石头坐下来,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脸侧,血红的眼睛盯着阿九的胸口,看着那里微弱但稳定的起伏。
王家老祖是当天傍晚赶到的。竹杖换了一根新的,比旧的那根更细更轻,但点在地上的声音一样,笃,笃,笃。她身后跟着五十名王家精锐,全副武装,铠甲上还带着从家族库房里取出来的灰尘。她走到苏棠面前,竹杖在地上点了一下,弯下腰,鞠了一躬。王家欠女帝的债,她说今天开始还。
秦夫人是入夜后赶到的。左臂还吊着绷带,腰间的剑是新的,剑鞘上镶着秦家的松纹。她身后跟着三十名秦家精锐,比王家的人少,但杀气更重,这些人都是跟着秦夫人从秦家内部杀出来的,手上都沾过同族的血。“秦家,来了。”秦夫人只说了这四个字,然后站到了苏棠身后。
碎星盟十五人、王家五十人、秦家三十人,加起来不到一百人,但这些人不是之前的乌合之众了,他们是苏棠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之后还能留下来的人。苏棠坐在石头上,清点了人数。“九十五人。够了。”
谢家总部,密殿。谢云天坐在蒲团上,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张地图,地图上标注着谢家总部的最后防线。三道阵法,两重禁制,一座密殿。他把所有的力量都收缩到了这里,外面的地盘全部放弃了,顾不上了,也守不住了。第二供奉坐在他对面,双臂还吊着绷带,脸色苍白,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城北,营地。顾婉凝是在苏棠清点完人数之后醒来的。
她躺在营地的角落里,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披风,披风是碎星盟的人给她盖的。她睁开眼,眼中的黑雾散去了一大半,露出底下她自己的眸子,褐色的,布满血丝,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漆黑。她挣扎着坐起来,披风从身上滑落,露出缠满绷带的上身。绷带是秦家医师缠的,缠得很紧,勒得她呼吸都困难,但她没有拆。
她看见了苏棠——银白色的头发,血红的眼睛,被血浸透的衣袍。顾婉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叫了一声:“姐姐……”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苏棠转过头,看着她,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顾婉凝从地上爬起来,脚步踉跄,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。她走到苏棠面前,站定了,低着头,不敢看苏棠的眼睛。
“谢家总部地下有陷阱。”顾婉凝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密殿下面有一座祭坛,谢云天把契约的一部分刻在了祭坛上。如果你在密殿里杀了他,祭坛会自爆,把整座谢家总部连同方圆百丈一起炸平。”苏棠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顾婉凝摇头。她抬起头,看着苏棠,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,像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一角。“我要去。我欠你的。”苏棠没有再说话,移开了目光,看向营地里那不到一百人。
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远处谢家总部的黑烟味。苏棠把木簪扶正。她站起来,走到营地中央那块最高的石头上,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,血红的眼睛扫过下面每一张脸。
“今夜,”苏棠说,“踏平谢家。”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慷慨激昂,只有三个字,然后她从石头上跳下来,走到队伍最前面。九十五个人跟在她身后,刀出鞘,箭上弦,沉默地走过营地,走过山路,走向谢家总部。
走在最前面,银白色的头发在月光下白得发蓝。她身后跟着九十五个人,王家老祖、秦夫人、阿九被两个人抬着跟在队伍中间,胸口还缠着绷带,但他坚持要来。顾婉凝走在队伍最后面,黑剑插在腰间,眼白里的红线还在,但眼睛不再是漆黑的了。队伍很长,但脚步声很轻,像九十五只猫在夜里行走。
远处,谢家总部的方向,灯火通明,像是知道他们要来。围墙上的符文亮了,阵法启动了,黑袍人的长戟在火光中闪着冷光。
谢云天站在密殿门口,青衫玉笛,面带微笑。他没有逃,也逃不了了,天道已经放弃了他,世家已经抛弃了他,他只剩下这最后一座孤城。但他不会认输,他是谢云天,天道在人间的代言人,地阶巅峰的强者,就算死,也要拉着苏棠一起下地狱。
他身后是第二供奉,双臂还吊着绷带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人还没死,还能打。他身旁站着最后三十名黑袍人,全是地阶初,谢家最后的脸面。三十人站在密殿前的广场上,列队整齐,长戟如林。风从广场上吹过,把他们的黑袍吹起来,像一面面黑色的旗。
苏棠在谢家大门外停下了。她抬头看着那块写着“谢府”的匾额,金字黑底,跟元老会那块匾额是同一个匠人做的。她抬起右手,纯黑色的灵力在掌心凝聚,一掌拍出。匾额碎了,门也碎了。木屑飞溅,灰尘漫天。
苏棠跨过门槛,银白色的头发在身后飘着,血红的眼睛盯着密殿的方向。她身后是九十五个人,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。
密殿的灯还亮着,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方形的光。灯还亮着,人还活着,账还没算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