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在苏棠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就打响了。谢家最后的五十名精锐从两侧厢房涌出，长戟如林，黑袍如墨。元老会的三十名侍卫站在正厅台阶上，赵崇远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，紫袍金鱼袋，脸上没有血色。
苏棠一掌拍出，纯黑色的灵力从掌心喷涌而出，化作一道黑色的浪潮，吞没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名黑袍人。他们没有倒下，是被黑色浪潮裹挟着往后推，撞在墙上，墙塌了。被埋在瓦砾堆里，动弹不得。王家老祖的竹杖在地上连点七下，七道灵力波纹从杖头扩散，谢家的精锐被震得东倒西歪。秦夫人的新剑出鞘，剑光如匹练，一剑斩落三名黑袍人。
但真正的战斗在大殿。
谢家第二供奉站在大殿中央，双臂的绷带已经拆了。他的小臂骨没有愈合，但他用灵力强行把断骨接在一起，用血肉裹住骨头，用意志代替筋骨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，燃烧着最后的疯狂。他燃烧了剩余的寿命，把几十年压缩成几个时辰，实力从地阶高强行拔回了天阶初。虽然不是全盛时期，但天阶初打地阶巅峰，够了。
王家老祖第一个迎上去，竹杖点向供奉胸口。供奉一掌拍断竹杖，王家老祖被震飞出去，后背撞在柱子上，嘴里喷出一口血。秦夫人从侧面杀到，新剑刺向供奉咽喉。供奉偏头避开，反手一掌拍在秦夫人左肩。她左臂本来就伤着，这一掌直接把旧伤撕开了，秦夫人连人带剑摔出去，滚下台阶。
苏棠迎了上去。纯黑色的灵力与暗金色的灵力碰撞。第一掌，她退了三步，供奉退了两步。第五掌，她退了两步，供奉退了三步。第十掌，她退了一步，供奉退了五步。第十八掌，供奉双掌齐出，苏棠单掌相迎，掌风将大殿的屋顶掀飞了一块，瓦片哗啦啦往下掉。两掌相撞，供奉的双臂从肘关节处同时折断，骨茬子戳破皮肉，白森森的露在外面。他的身体往后飞出去，撞在大殿正中的柱子上，柱子裂了，他的人嵌在裂缝里，头垂着，不动了。
第二供奉，死。
谢家的人还没来得及把尸体抬走，地面就开始震了。不是地震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钻。苏棠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，青砖在龟裂，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，不是火焰的光，是灵气燃烧的光。一个人从地底冲了出来，撞碎了青砖，撞碎了地板，撞碎了挡在路上的一切。
白发老者，面容枯槁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，像一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干尸。但他的眼睛是活的，阴鸷、锐利，像两只饥饿的秃鹫。谢家隐藏老祖，天阶初。他是谢云天的曾祖辈，已经闭关了三百年，三百年来没有踏出地下密室一步。他把自己的修为封存在地脉里，用家族的血脉灵气续命，等待谢家最需要他的这一天。
现在，这一天到了。
他看见了苏棠的白发和血瞳，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第二供奉的尸体，看见了跪在台阶上的谢家子弟。他没有说话，一掌拍出，动作很慢，但快如闪电。秦夫人刚从地上爬起来，那一掌正好落在她胸口。她的身体像被铁锤砸中的瓷碗，从胸口开始裂，裂向四肢、裂向头颅。秦夫人飞出去，摔在废墟里，断了三根肋骨。
苏棠冲了上去。纯黑色灵力与暗红色灵力第一次对撞，两人各退三步。第二次对撞，苏棠退五步，老祖退两步。第三次对撞，苏棠连退七步，嘴角溢出一缕淡金色的血，老祖只退了一步。天阶初对天阶初，但老祖在这个境界上已经停留了三百年，苏棠只停留了三天。差三百年，差了很多。
苏棠咬破舌尖，把血涂在掌心。第九页上的咒文，她从来没有念过完整的，因为念完整需要献祭一样东西——苏衍留给她的最后一缕残魂。她一直舍不得用，留到现在。
咒文从她嘴里念出来，每一个字都在燃烧。她的银白色头发从发根开始变黑，不是变黑，是燃烧，每一根头发都在烧，烧成灰，灰烬落在她肩上。她身后出现了一个虚影、透明、半透明，几乎看不见——苏衍。亡语真人的最后一缕残魂，他把最后的力量注入苏棠体内。灵力从丹田涌出，不再是涓涓细流，是洪水决堤，是火山爆发。修为从地阶巅峰强行拔到天阶中。
苏棠睁开眼，眼睛不再是血红色的，变成了金色，不是金袍青年那种冰冷的金，是温暖的、像太阳一样的金。她冲了上去。这一战打了五十招。大殿的墙塌了，屋顶掀了，柱子断了。五十招之后，谢家老祖的胸口多了一个掌印，掌印穿透了皮肉、穿透了肋骨、穿透了心脏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窟窿，窟窿里透出光，纯黑色的光。
然后他倒了。
苏棠身后的苏衍虚影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像要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，化作金色光点消散在晨风中。苏棠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想回，是不能回。回头看一眼，她就站不住了。
谢云天从密殿里冲出来，玉笛横在身前，黑红色的灵力灌注进去。他没有逃。他往密殿的方向跑，那里有祭坛，祭坛里有契约，只要他跑到祭坛上，天道就不能不管他。
顾婉凝从侧面冲了出来。黑剑出鞘，一剑刺穿了谢云天的肩膀，剑尖从前胸穿出来，带着血。谢云天低头看着胸前那截剑尖，血从剑尖往下滴，他转过头，看见了顾婉凝的脸。她眼中的黑雾彻底散去了，褐色的眸子清澈见底，像一潭清水。她的手很稳，剑很稳，眼神很稳。
苏棠走到了谢云天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谢云天跪在地上，胸口还插着顾婉凝的剑，血从伤口涌出来。他抬头看着苏棠的银白色头发和金色眼睛，惨笑了一下：“你赢了。”
苏棠没有说话，转身面对那些还活着的人。元老会代表们蜷缩在大殿的角落，赵崇远瘫坐在台阶上，乌木拐杖断成了两截。世家代表们躲在柱子后面，不敢出来。
苏棠从怀里掏出那份帛书，扔在他们面前。血书落在地上，展开，字朝上。“签停战协议。从今天起，谢家除名，元老会解散。”
没有人敢说话。王家老祖从地上爬起来，拄着半截竹竿走到桌前，第一个签了名字。秦夫人被两个人搀着，在帛书上按下了血手印。李家的代表犹豫了很久，最终在帛书上签了名字。赵家和周家的代表也跟着签了。最后签的是那些小家族的代表，手在抖，字写得歪歪扭扭，但签了。
苏棠站在谢家大殿的废墟上，脚下是碎裂的青砖和瓦砾，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。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，金色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她的左臂还是废的，衣袍上全是血，样子狼狈不堪，但没有人敢看她的眼睛，看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。
“谁还有意见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远处，天边露出了第一缕曙光，金色的，照在苏棠身上，把她的银白色头发染成了淡金色。顾婉凝站在她身侧，黑剑插回腰间，眼中的黑雾彻底散去。风吹过废墟，把灰尘吹起来，迷了所有人的眼。
苏棠没有眨眼，站在废墟上，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