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从密室出来的第二天，悬赏金牌贴满了帝都的大街小巷。金牌不是金的，是铜的，外面镀了一层薄金，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每块金牌上都錾着同样的字——“提供苏棠下落者，赏灵石十万。斩杀苏棠者，赏灵脉一条。”落款是元老会，但元老会已经解散了。赵崇远的拐杖断了之后就没再露过面，元老会的印章被人偷出来，盖在了悬赏文书上。偷印章的人是谢云天安插在元老会的暗桩，谢云天虽然被囚在地牢，但他的暗桩还在，他的钱还在，他的影响力还在。
一条灵脉的诱惑太大了。大到足以让那些原本投靠苏棠的中小世家在一夜之间倒戈。城东赵家、城南钱家、城西孙家、城北李家，这些当初在停战协议上签过名字的家族，第二天就派人去了元老会旧址，领取悬赏金牌，承诺“全力配合天道特使，捉拿妖女苏棠”。散修们也疯了。灵石十万够一个散修修炼一辈子，灵脉一条够一个散修家族兴旺十代人。重赏之下，必有勇夫，就算没有勇夫，也有一大堆想钱想疯了的亡命徒。
王家偏院，苏棠坐在石阶上，手里拿着一块铜牌。铜牌是阿九从外面带回来的，上面还沾着贴牌子的浆糊。她把铜牌翻过来看了看，背面錾着天道的符文，跟金袍中年人袖口上的纹样一模一样。
“一条灵脉。”苏棠把铜牌放在膝盖上，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脸侧，断了一截的那缕尤其显眼，“我的命还挺值钱。”
阿九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，断刀插在腰间。他的肋骨还没愈合，但已经能站了，只是站久了腰会酸，酸得他直皱眉。“外面至少有三百人在找你。散修、中小世家的护卫、还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亡命徒。”苏棠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，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铜牌，用指甲刮掉了一点镀金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铜。
顾婉凝从偏院的月亮门走进来，黑剑插在腰间，脚步比前几天稳多了。她眼中的黑雾已经散去了八成，露出底下那双褐色的眸子，但眼白里那条红线还在，从眼角一直延伸到瞳孔边缘，像一道淡淡的伤疤。她走到苏棠面前，双膝跪地，额头贴着地面。
“姐姐，让我帮你。我以前害过你，现在让我还。”顾婉凝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她的手指撑在地上，指节发白，整个人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，是紧张，是怕苏棠拒绝。
苏棠低头看着她。顾婉凝跪在地上的样子让她想起了苏衍——苏衍从来没有跪过她，但苏衍替她死过。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顾婉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苏棠站起来，弯腰，把顾婉凝从地上扶了起来。银白色的头发从脸侧垂下来，遮住了她半张脸。“好。”
顾婉凝的眼泪掉了下来，无声地掉，一颗一颗砸在地上。她没有擦，低着头，肩膀在抖。
阿九看着这一幕，把目光移开了。他拄着拐杖走到偏院门口，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口有人在走动，不止一个，三三两两，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，有的是散修，有的是世家护卫，有的是纯粹来看热闹的闲人。他们的目光都往王家偏院的方向瞟，但没有靠近，王家老祖的竹杖还立在门口，竹杖上系着一块白布，那是王家的信物，意味着这扇门还受王家庇护。
但王家还能庇护多久？
王家老祖从正厅走出来，竹杖点在地上，笃笃笃。她的脸色很难看，不是因为伤，是因为王家中立派又闹起来了。他们对老太爷说：“王家不能为了一个外人得罪天道。”老太爷把他们骂了回去，但骂回去不代表他们不闹了，他们只是在等，等王家老祖撑不住的那一天。
苏棠从石阶上走下来，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白得发蓝。她的瞳孔中央那道金色的符文在转动，像一枚精密的印章。她走到偏院门口，看见了巷口那些鬼鬼祟祟的人影，那些人看见她的脸，像见了鬼一样缩了回去，有的躲在墙后，有的钻进巷子，有的转身就跑。苏棠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，嘴角微微上扬，是冷笑。“三百人？不够我杀的。”
阿九拄着拐杖站在她身后，断刀从腰间拔出来半截。顾婉凝站在他旁边，黑剑出鞘三寸。三个人站在偏院门口，银白、灰衣、黑衣，三道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巷口的青石板上。
远处，元老会旧址的方向，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，很细。苏棠看着那道金柱，她知道那是天道特使在布阵。封印阵的阵眼，用她的头发做引，用七条灵脉做基，用三天时间铸成。明天就是第三天。
苏棠把木簪扶正，转身走回院子。阿九和顾婉凝跟在她身后，偏院的门关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铜牌还放在石阶上，被太阳晒得发烫。镀金被苏棠刮掉的那一小块露出暗红色的铜，在阳光下像一滴干涸的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