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杀者是在午时聚集的。三百余人从帝都的各条巷子涌出来，像臭水沟里的老鼠被棍子搅动，成群结队地往城东广场的方向跑。为首的是个地阶初期的散修，姓马，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疤，人称马疤子。他是这次围杀的发起人之一，收了谢家暗桩的定金，又联络了十几个中小世家和上百名散修，约定事成之后按功劳分灵脉。
马疤子站在广场东侧的石狮子上，手里举着一把鬼头大刀，刀身上刻着粗糙的符文，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冲着广场中央喊了一嗓子：“交出苏棠，可免一死！”三百余人跟着喊，声音震得广场上的青石板都在颤。
苏棠站在广场正中央，银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刺眼。她身后是碎星盟的近百人，结成圆阵，刀尖朝外。阿九拄着拐杖站在圆阵最前面，断刀插在腰间，右手按着刀柄，指节发白。顾婉凝站在苏棠身侧，黑剑出鞘三寸，剑刃不反光，像一道裂缝。她的眼白里那条红线还在，但眼睛不再是漆黑的了，褐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“护住碎星盟。”苏棠说。顾婉凝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，拔出了黑剑。
苏棠咬破了舌尖。血雾从她嘴里喷出来，不是喷向敌人，是喷向空中。血雾在半空中凝而不散，像一朵小小的云。然后她念咒了。九重英魂召唤术的第一重，咒文很短，只有七个字。七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的时候，她瞳孔中央那道金色的符文猛地亮了，像一盏被点燃的灯。
血雾炸开了。一道虚影从血雾中走出，身高八尺，虎背熊腰，身披重甲，手持长戟。他的脸被青铜面具遮住了，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空洞的、没有瞳孔的、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。这是女帝麾下第一猛将，九位先祖英魂中最善战的那一位。生前是天阶中的修为，死后英魂不灭，保留了生前的全部战力和战斗本能。
长戟一挥。
动作很慢，像一位老农在挥镰刀割麦子。但戟风过处，空气被撕裂，发出尖锐的啸声。数十名围杀者被扫飞，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，身体在空中翻了几圈，摔在地上又弹起来，滚出去老远。有人当场就断气了，有人还在呻吟，有人连呻吟都发不出来，趴在地上抽搐。长戟再一挥，又是数十人倒地。三百人的队伍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，死伤过半。广场上的青石板被血染红了，血从石板的缝隙往下渗，像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。
马疤子从石狮子上摔了下来，鬼头大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，趴在地上浑身发抖，尿了裤子。他想跑，腿不听使唤，两条腿像灌了铅，怎么都迈不动。
苏棠站在广场中央，银白色的头发被英魂带起的风吹得向后飘起来。她没有看那些死伤的人，而是看着那个虚影。虚影在斩杀完最后一批围杀者后缓缓转身，青铜面具下的金色眼睛看了她一眼。没有言语，没有表情，只有那一眼，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值得托付的人。然后虚影消散了，化作金色的光点融入她的眉心。
剩余的围杀者四散奔逃。有人扔了兵器，有人脱了铠甲，有人连鞋都跑掉了。三百余人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只留下一地的尸体、伤兵和被血染红的青石板。广场上安静了下来，只剩下风吹过地面的声音。
顾婉凝把黑剑插回腰间，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。阿九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，手指已经僵了，弯不回来，他用左手一根一根掰直。碎星盟的近百人没有欢呼，没有呐喊，他们看着苏棠的背影站在尸堆中央，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扬。
苏棠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，命格碎裂的裂纹还在，裂纹里渗出的英魂之力比之前淡了一些。召唤第一英魂消耗了她三成的灵力，比预想的少。也许是因为传承完整了，也许是因为混沌灵根已经适应了这种消耗，也许只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被榨干。
她把掌心合上，转身往回走。阿九拄着拐杖跟在她身后，顾婉凝走在她身侧。碎星盟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，让苏棠先走，然后跟在她后面。近百人走过广场，走过长街，走过石桥，走过巷口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。
王家老祖站在偏院门口，竹杖拄在地上，看着苏棠走回来的样子。她身后站着王家中立派的几个人，那些人本来是要来逼宫的，但看见苏棠浑身是血走回来的样子，没一个人敢开口，全都缩回了院子里。
苏棠从王家老祖身边走过去，没有停。她走到偏院的石阶前，弯腰把那块铜牌从石阶上捡起来。铜牌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烫，镀金被她刮掉的那一小块露出的暗红色铜在阳光下像一滴干涸的血。她把铜牌攥在手心里，走进院子，关上院门。
阿九把断刀从腰间拔出来，插在院门旁边的石缝里。刀朝外，柄朝内。他靠在门板上，闭上眼。顾婉凝坐在院中的石桌旁，把黑剑放在桌上，开始擦剑。剑刃上没有血，但她擦得很认真，从剑尖擦到剑柄，一遍又一遍，直到剑刃能照出人影。
苏棠站在院子中央，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腰际，血红的眼睛盯着远处元老会旧址的方向。那道金色的光柱还在，比昨天更粗更亮。天道特使的封印阵已经快布完了，明天，最迟后天，阵就会成。
她伸手把歪了的木簪扶正，银白色的头发从簪子底下漏出来几缕。她没有拢，垂在耳边就垂着。铜牌还攥在手心里，攥得很紧，边缘的铜皮割破了她的掌心，血渗出来，金色的。
远处的巷口，有人在探头探脑地张望，是之前跑掉的那些围杀者中的几个。他们看见苏棠站在院子里的背影，吓得缩了回去，再也没敢探头。
夕阳从西边照过来，把苏棠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院门外面的青石板上。影子是黑色的，但边缘透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，像快要落山的太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