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将虚影本应消散了。召唤时间已到,灵力耗尽,英魂该回归亡语录深处,等待下一次召唤。但虚影没有散。长戟还握在手里,青铜面具下的金色眼睛还亮着,燃烧着比之前更烈的火焰。苏棠感觉到了不对。她掌心的英魂之力已经快枯竭了,但虚影还在抽取她的灵力,不是主动抽取,是虚影自己在燃烧最后的本源。英魂在燃烧自己仅存的意识,只为说一句话。
“小主人。”
虚影开口了。声音很沉,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。青铜面具在震动,面具底下的金色眼睛在跳动,像两盏快要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,又亮了起来。“你的血脉……终于觉醒了。”
苏棠愣住了。小主人。这个词她没听过。苏衍叫她棠儿,王家老祖叫她苏姑娘,碎星盟的人叫她盟主,从来没有人叫她小主人。虚影看着她,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,但苏棠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,不是在看她这个人,是在看她身体里流着的血。
“你身上流着女帝的血。”虚影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,每一个字都要很用力才能传过来,“当年女帝封印天道后,将后人托付给忠仆,分散各地。你这一支……被藏在顾家。”
广场上安静了下来。碎星盟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阿九拄着拐杖站直了身体,顾婉凝把黑剑插回腰间,所有人都看着那道即将消散的虚影,看着苏棠。
“谢家知道了这个秘密。他们怕女帝后人血脉觉醒,破坏天道契约。所以他们指使林氏……偷换孩子。将你换走,让你在平民中自生自灭。”虚影的声音越来越弱,金色的眼睛在闪烁,像快要没电的灯泡,“你不是假千金。你才是真正的王族后裔。顾婉凝……才是被换进来的人。”
苏棠站在原地,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掌心那些碎裂的命格裂纹。她想起林氏在宴会上宣布她不是顾家亲生女儿时的得意,想起顾婉凝含泪藏针的目光,想起顾远道低头不语的懦弱。她想起原身割腕的那一夜,血浸透了半张床褥,没有人来救她。她一直都是真的,他们才是假的。
顾婉凝站在苏棠身后,手中的黑剑垂在地上,剑尖戳进青砖缝里,没有拔出来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不,有表情,但很复杂,像一团搅在一起的线,理不清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嘴唇哆嗦了半天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阿九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,断刀从腰间拔出来半截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咬着牙,把牙咬得咯吱响,腮帮子鼓起来又凹下去,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。
虚影开始消散了。不是化作光点,是像沙雕被风吹散,从脚开始往上碎,碎成细沙,细沙被风吹走,消失在空气中。但他还在说话,用尽最后的力量,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“七煞封印……还剩四重……请小主人……一定……解开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说完,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了。青铜面具碎裂,金色的眼睛灭了,虚影化作漫天金色的细沙,被风吹散,吹向远方,吹向谢家废墟的方向。
苏棠站在广场中央,银白色的头发上沾了几粒金色的沙。她没有拂,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雕塑。王家老祖拄着竹杖从人群后走出来,站在苏棠身边,竹杖点在地上,笃的一声,杖头戳进青砖缝里,立住了。秦夫人从另一边走出来,左臂还吊着绷带,右手按着剑柄,站在苏棠另一侧。
远处的巷口,那些之前跑掉的围杀者又探头探脑地出现了。他们看见苏棠站在尸堆中央,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扬,瞳孔中央的金色符文还在转动,像一枚永不熄灭的印章。没有人敢靠近,躲在那儿,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老鼠。
苏棠把他们当空气。她转身,走了。阿九拄着拐杖跟在她身后,拐杖戳在青石板上,笃笃笃,跟王家老祖的竹杖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顾婉凝提着黑剑走在最后面,黑剑的剑尖拖在地上,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碎星盟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,等苏棠走过去了,又合拢,跟在她身后。
近百人走过广场,走过长街,走过石桥,走进王家偏院。偏院的门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棺材盖合拢。
院门外,那枚铜牌还插在石缝里。镀金被刮掉的那一小块露出的暗红色铜在夕阳下像一滴干涸的血。铜牌上錾着的字被夕阳照得发亮——“提供苏棠下落者,赏灵石十万。斩杀苏棠者,赏灵脉一条。”
远处元老会旧址的方向,那道金色的光柱还亮着,比昨天更粗更亮。天道特使的封印阵快要布完了。灵脉已经埋下去了,头发已经放进阵眼了,符文已经刻好了,只差最后一个步骤——启动。
苏棠站在偏院中央,银白色的头发垂到腰际,血红的眼睛盯着那道金色光柱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断了一截的那缕头发,断口整齐,像被剪刀剪的,那是天道特使取走她血脉样本时留下的。明天,封印阵就会启动。她的命格已经碎了,无格可封,但天道特使要封的不是她的命格,是她的混沌灵根。灵根被封,她就废了。
苏棠把木簪扶正。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铜牌,用指甲刮掉了一小块镀金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铜。她看着那一小块暗红色的铜看了很久,然后把铜牌塞回袖子里,转身走进密室。铁门关上了。
密室的石桌上,苏衍那把刻刀的刀柄上落了一层薄灰。苏棠没有擦。她拿起刻刀,在石桌上刻了一道符文。符文很短,只有七笔,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,石桌的桌面亮了一下,暗了。七煞第四重的解封法门。命格已经没了,不能再献祭了,但英魂之力可以代替命格。九位英魂的力量在她体内流淌,每一条都是一把钥匙。第四重需要献祭一位英魂的全部力量,消,永远消失,再也召唤不出来。
苏棠握着刻刀,刀尖抵在石桌上,没有动。她不知道要献祭哪一位,但她知道必须献祭一位。外面,夕阳落下了最后一线光,天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