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在废墟里跪了一整夜。不是跪着不动，是跪着抱着那个孩子，从天黑抱到天亮。孩子的身体已经凉透了，凉得像一块冰，苏棠的体温把冰捂热了一点，但天一亮又凉了。顾婉凝跪在她旁边，不敢说话，也不敢动，膝盖跪在碎石上已经磨破了皮，血渗出来，粘在裤腿上，她没敢换姿势。阿九拄着拐杖站在村口，断刀插在腰间，一夜没合眼，眼睛红得像兔子。王家老祖来了，竹杖点在地上，走到苏棠身后站了一会儿，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几次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走了。秦夫人来了，左臂还吊着绷带，右手提着一件披风，想给苏棠披上，走到她身后又停住了，把披风放在地上，转身走了。
天亮了。火光灭了，村子的烟还在冒，一缕一缕的，像有人在烧纸钱。苏棠把孩子放在地上，动作很轻，像怕吵醒他。孩子的头歪向一边，手里还攥着那个烧焦了一半的木偶。苏棠把木偶从他手里轻轻抠出来，塞进自己怀里。站起来。膝盖已经没知觉了，整个人晃了一下，顾婉凝伸手扶她，她推开顾婉凝的手，自己站稳了。
银白色的头发上沾满了灰和血痂，凌乱地垂在脸侧。血红的眼睛里的血色比昨天更浓了，像两潭凝固的血，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，黑色的雾丝在血色的边缘试探，像蛇在洞口探头。顾婉凝看见那黑雾的时候，心里咯噔了一下，她太熟悉那种黑雾了——那是她体内被种下的邪物的气息，是天道旧派用来控制人的东西。苏棠没有被种邪物，但她离失控只差一步。愤怒、悲伤、绝望，这些情绪到了极点，就是黑暗。
“姐姐，这不是你的错。”顾婉凝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苏棠没有回应，盯着远处元老会旧址的方向。那道金色的光柱还在，比昨天更亮，天道特使的封印阵已经布完了。
苏衍的声音是在这时候出现的。不是从外面传来的，是从苏棠的脑海深处，像是从亡语录的某一页里渗出来的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隔着一层水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棠儿，你若堕入黑暗，就中了天道的计。你的路还没走完。”
苏棠的身体僵了一下。苏衍已经死了，魂飞魄散，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。但他的声音还在，不是魂魄，是苏棠记忆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，被她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了千百遍，回放到已经分不清是幻听还是真的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又吐出来。吸进去的是焦糊味和血腥味，吐出来的是憋了一整夜的那口气。眼中的黑雾退去了，但血色没有退，比之前更深更浓，像两块烧红了的铁，烫得不敢直视。
“我要用终极禁术。”苏棠的声音沙哑，但稳，“召唤九大英魂合一，踏平天道。”顾婉凝没有问代价是什么。她知道代价一定很大，大到苏棠之前一直舍不得用。
阿九从村口走过来，拐杖戳在地上，笃笃笃。他走到苏棠面前，站定，断刀从腰间拔出来插在地上，单膝跪下。“碎星盟，跟你走。”
苏棠低头看着他。阿九的肋骨还没好，右臂的伤也没好，整个人像一把用旧了的刀，刀刃卷了，刀柄裂了，但还能砍。她伸手把他扶起来。“走。”三个人朝村外走去。苏棠走在最前面，银白色的头发在晨风中飘着。顾婉凝走在她左边，黑剑出鞘斜拖在身侧，剑尖戳在地上，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，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路。阿九走在最后面，拐杖换了右手，左手按着刀柄。
身后是还在冒烟的村落废墟，身前是山路、帝都、元老会旧址、天道特使、封印阵。
王家老祖站在偏院门口，竹杖拄在地上，看着苏棠走回来的样子。她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，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。她知道苏棠要做什么，她拦不住，也不想拦。
苏棠从她身边走过去。走进院子，走进密室，铁门关上。
密室的石桌上，苏衍的刻刀还放在那里，刀柄上的灰比昨天更厚了一层。苏棠拿起刻刀，在石桌上刻完了最后几道符文。七煞第四重解封法门，需要献祭一位英魂的全部力量。她闭上眼睛，意识沉入亡语录深处，九位英魂的虚影在她脑海中浮现，一字排开，有的持剑，有的握戟，有的空手。她选了第四位——军师，女帝麾下最善谋的那一位，九位英魂中唯一不以战力见长的。军师的虚影没有说话，微微颔首，像早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英魂的力量从苏棠体内抽离，像有人从她身体里抽走了一条河。灵力从丹田涌出，纯黑色的光芒。手上的石桌裂了。第四重解封，完成了。
苏棠没有停。她翻开亡语录最后一页。那页上没有符文、没有咒文，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九英合一，天道可灭。”苏棠不知道这行字是谁写的，也许是女帝，也许是亡语真人。她把指尖按在那一行字上，血渗进纸里。暗了，灭了，然后整本亡语录开始燃烧，从最后一页烧到第一页，从虚影烧到实体，从她的脑海烧到她的掌心。
九位英魂的虚影同时出现在她身后，一字排开。他们不再是一个一个地被召唤，而是一起出现。九双金色的眼睛同时睁开，九道天阶中的气息同时爆发。密室在震，偏院在震，整条街都在震。
苏棠的银白色头发从发根开始变，变回黑色，不是全黑，是半黑半白，像斑驳的树皮。召唤九英合一不需要献祭英魂，需要献祭她的寿命。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，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年可以献。但她不在乎了。
苏棠推开密室的门，走出去，站在偏院的院子里。九位英魂的虚影悬浮在她身后，像九尊守护神。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散发出来，照亮了整个院子，照亮了整条街。
顾婉凝跪下了。不是跪苏棠，是跪女帝、跪那九位英魂。阿九把断刀插在地上，单膝跪下。碎星盟的人跟着跪下，王家老祖拄着竹杖，弯下了腰。秦夫人站在院门口，含泪抱拳。
苏棠没有看他们，盯着远处元老会旧址的方向。金色光柱还在那里，封印阵还在那里，天道特使还在那里。她从腰间拔出断刀，九位英魂同时举起了武器。长戟、长剑、长枪、弓箭、空手。
风从北边吹来。苏棠往前走了一步，九位英魂跟着往前走了一步。地面在震动，像巨人在走路，但她只有一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