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特使被困在封印阵中，金色的锁链缠得像一个茧。他挣扎，锁链随着他的挣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像铁链被人拽紧又松开。但他挣不脱。九位英魂的力量压在他身上，像九座大山。苏棠知道这只是暂时的，天阶高的天道特使不可能被一个临时布下的封印阵困太久。她在阵眼上又加了一道符文，然后转身，对王家老祖说：“第四重的石碑在哪儿？”
王家老祖拄着竹杖，神色凝重。“城北冰原深处。那里是女帝当年与天道决战的地方，三千年来没人敢去，冰原上的寒气能冻住灵力。”苏棠点了点头，没有犹豫。她带着九大英魂和碎星盟的人，直奔城北冰原。
冰原在帝都北面百里外，常年积雪，温度低到呼气成冰。地面不是土，是冰，冰层厚达数丈，冰面下冻着三千年前战死者的骸骨。苏棠踏上冰原的第一步，靴底就被冻住了，她用力一拔，鞋底的皮子粘在冰上，露出里面的棉絮。她没有停，赤着一只脚往前走。顾婉凝把黑剑递给她当拐杖，她没有接。
九大英魂悬浮在她身后，金色的光芒在冰原上格外刺眼。冰原上的寒气能冻住灵力，但冻不住英魂之力，他们是亡者，寒气对他们没有意义。碎星盟的人跟在后面，修为低的人走了一半就走不动了，嘴唇发紫，手脚僵硬。秦夫人让他们在冰原边缘等候，只带了精锐继续深入。
石碑在冰原最深处，立在一座冰封的山丘上。碑高三丈，宽一丈，通体漆黑，碑面上刻满了女帝的符文。碑座周围冻着十几具骸骨，看衣着是当年试图解封的人，有的冻死在这里，有的被石碑的禁制杀死，骸骨散了一地。
苏棠走到石碑前，把右手按在碑面上。掌心贴上去的瞬间，一阵刺骨的寒意从石碑涌入她的手臂，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结了一层薄冰。她没有缩手，灵力从丹田涌出，纯黑色的灵力顺着经脉流向掌心，把寒意逼退。碑文亮了，暗金色的光芒从碑面涌出，照亮了整座冰封的山丘。
“解封第四重，需献祭十年寿命。”碑文上浮现出这行字。
苏棠没有犹豫。她咬破舌尖，把血涂在碑文上，闭上眼睛，在脑海中念出了献祭的咒文。十年寿命从她体内抽离，像有人从她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。她的银白色头发又白了几分，从银白变成了雪白。脸上的皮肤多了一丝细纹，眼角、额头，很淡，但仔细看能看出来。她今年才十八岁，献祭十年寿命后，她的身体变成了二十八岁的状态，但她的眼睛是一百八十岁的，太累了。
混沌灵根从纯黑色变成了黑金相间。黑色是原来的混沌之力，金色是英魂之力和女帝血脉的融合。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，像两条蛇缠绕着，互相吞噬又互相依存。灵力暴涨，天阶高。天阶高，与天道特使同阶。苏棠睁开眼，血红色的眼睛深处多了一道金色的符文。
山丘在震，冰原在裂，石碑在碎。七煞第四重解封引发的灵气风暴将山丘上的冰层震裂，巨大的冰块从山顶滚落，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。苏棠站在山丘顶上，雪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扬，黑金相间的灵力在她周身涌动。
天道特使赶到了。他挣脱了封印阵，金袍上多了几道裂口，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。他看见苏棠站在冰封的山丘上，看着她周身涌动的黑金色灵力，脸色沉了下去。
苏棠转身，看着他。她抬起右手，黑金色的灵力在掌心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印，一掌拍出。天道特使双手格挡，掌风撞在他身上，他整个人飞了出去，像被飓风卷起的树叶，在空中翻了两圈，摔在冰面上又弹起来，连滚了四五圈才停住。他趴在地上，嘴里涌出一口鲜血，鲜血喷在冰面上，嗤嗤冒烟，把冰面融化了一个小坑。
他挣扎着站起来，右臂垂着，脱臼了。他看着苏棠，看着她的雪白头发、血红色眼睛、黑金色的灵力，以及她身后那九道还在燃烧的英魂虚影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跑了。不是走，是跑，狼狈地跑，金袍被冰原上的寒风吹起来，像一面破旗。
苏棠站在山丘顶上，看着天道特使消失在冰原的尽头，没有追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，命格的裂纹还在，但裂纹里渗出的灵力从纯黑色变成了黑金色。她闭关了很久，然后伸出左手，把右手袖口被冰碴子磨毛了的线头掐掉。线头很小，掐掉之后袖口整齐了一点，但还是很脏，破了的袖口，洗不干净了。
顾婉凝从山丘下走上来，黑剑插在腰间，靴底在冰面上打滑，她走得很慢。她走到苏棠身边，没有跪下，没有说“姐姐”，只是站在她身边，看着同一个方向。阿九拄着拐杖站在山丘下，断刀插在腰间，抬头看着苏棠站在山丘顶上的背影。风吹过冰原，把苏棠的白发吹起来，在脑后散开，发梢结着冰碴。
苏棠从山丘上走下来。赤着一只脚，鞋底粘在冰面上拔掉了，脚踩在冰上，冰是凉的，她的脚更凉。她没有低头看，就那么走下来了，一步一个脚印，血印。顾婉凝把自己的靴子脱下来，放在苏棠脚边。苏棠低头看着那双靴子，靴子是黑色的，顾婉凝的脚比她小一号。她弯腰把靴子穿上，靴子有点紧，挤脚，但能穿。
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冰原的尽头。身后，山丘上的石碑裂成了数块，碑面上的符文还在亮，没有人去关。
风吹过冰原，从北边吹来，带着雪粒和冰碴子，打在残破的金色封印阵纹上，打在那滩还没干透的鲜血上，打在苏棠走过的血色脚印上。冰面下的骸骨沉默了三千年，继续沉默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