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从冰原回到王家偏院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她赤着一只脚，顾婉凝的靴子挤脚，脚趾挤得发紫，但她没有脱。走到偏院门口，弯腰把插在石缝里的那枚铜牌拔出来，铜牌上的镀金已经快掉光了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铜，在暮色中像一块锈铁。她把铜牌攥在手心里，走进院子，关上院门。
盘坐在密室中，调息。灵力在经脉中运转，黑金色的，像两条蛇缠绕着，互相吞噬又互相依存。丹田里的混沌灵根已经完全变成了黑金相间，像一块被岩浆浸透的矿石，表面有裂纹，裂纹里透出光。九位英魂悬浮在她身后，九双金色的眼睛闭着，像九尊沉睡的神像。
亡语录突然亮了。不是慢慢亮起来的，是突然炸开的，整本亡语录在她脑海中炸成金色的光点。光点汇聚成一道人影，从她的眉心走出，落在她面前——半透明的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，但轮廓很清晰。苏衍，亡语真人。
苏棠睁开了眼，看着眼前这道半透明的人影。苏衍也看着她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，像从前一样。他不是实体，是英魂体，亡语录中封存了他最后一缕魂魄，苏棠解封七煞第四重的时候，那缕魂魄被英魂之力唤醒了。
“苏衍？你没死？”苏棠的声音在发抖。
苏衍微笑了。他记不清以前的事了，只记得自己的名字，记得苏棠，记得要守护苏氏血脉。其他的——前世、转世、二十三世的记忆——全都模糊了，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，还能看出是字，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“亡语录中封存了我的一缕魂魄。你解封第四重，我就出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竹林，“但我记不清以前的事了。抱歉。”
苏棠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伸出右手，摸他的脸。手指穿过了他的脸，像穿过空气。她摸不到他，他是英魂体，没有实体。苏棠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，是真正的哭了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，砸在地上。她跪在地上，双手撑着地面，泪水滴在石板地上。苏衍蹲下来，半透明的脸凑近她，他的眼眶里也有泪，但英魂体没有眼泪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流不出来。
“记不清没关系，活着就好。”苏棠说。阿九拄着拐杖站在密室门口，断刀插在腰间，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他没有擦，任凭泪水流进嘴角，咸的。顾婉凝站在阿九身后，捂着嘴，肩膀在抖。
天空裂开了。不是裂缝，是裂开了一道大口子，从东边裂到西边，像有人拿刀在天幕上划了一刀。五道金色的人影从裂缝中走出，悬浮在王家偏院上空，一字排开，像五尊从天而降的神像。五个天道特使，全是天阶高，穿着金袍，面容各异，有老有少，但眼神都一样——冷漠、高傲、居高临下。为首的是那个取走苏棠头发的金袍中年人，他站在最中间，低头看着偏院里的苏棠，看着苏棠身后那九位英魂，看着苏棠身边那道半透明的人影。
“苏棠，你已触及天道底线。交出亡语录，否则凡间毁灭。”
苏棠站起来，擦干眼泪。她推开密室的门，走出去，走到院子里。然后踩着院墙的砖缝，翻身上了屋顶。银白色的头发在夜风中狂舞，血红的眼睛盯着天上那五道金色的人影。九位英魂从密室中飘出，悬浮在她身后，九双金色的眼睛同时睁开。苏衍也从密室中走出，飘到她身侧，半透明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闪烁，像一盏快要灭的灯。
苏棠仰望天空，望着那五名天道特使。风很大，把她的白发吹得飘起来，遮住了半张脸，她没有拨。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，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，钉进天上那五个人的心口。
“你们听着。从今天起，凡间不再受天道管辖。谢家已灭，下一个就是你们。我要打开通天之门，让女帝的封印彻底消失。谁赞成，谁反对？”
五名天道特使面面相觑。他们来的时候以为苏棠会跪地求饶，顶多是拼死一搏。他们没想到苏棠会站在屋顶上，当着九大英魂、当着亡语真人、当着碎星盟所有人的面，向天道宣战。金袍中年人的嘴唇动了几下，想说什么，但发现自己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，发不出来。不是不想说，是说了也没用。苏棠已经不怕他们了，天阶高对天阶高，她有九大英魂，有亡语真人，有完整的亡语传承，有女帝的血脉。
苏棠仰天长笑。笑声在帝都上空回荡，传遍每一条街、每一条巷、每一座屋顶。碎星盟的人跟着笑了，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，刀剑在夜光中闪着冷光，笑声和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。偏院的屋顶上，苏棠的白发在风中飘扬。九大英魂悬浮在她身后。
苏衍站在她身侧，半透明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闪烁。他记不清以前的事了，但他记得一件事——要守护苏氏血脉，直到最后一刻。他做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