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天在地牢里坐了整整七天。七天里,他用指甲在墙壁上刻了七道浅浅的痕迹,每一道代表一天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刻多少道,也许是七道,也许是七十道,也许明天就是最后一道。他的灵力被锁灵镣铐封死了,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攒不够——咬破舌尖容易,但咬断舌头需要的是狠劲,不是灵力。他有狠劲,但他不想死。
谢家的人已经死光了。黑袍人跑得比兔子还快,第二供奉被苏棠一掌拍碎了天灵盖,隐藏老祖被苏棠一掌打穿了胸口。他谢云天,曾经帝都最有权势的人,现在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。饿了三天,胃里泛酸水,酸水上涌到喉咙,又咽下去。渴了两天,嘴唇干裂得能塞进一枚铜钱,裂口处渗出的血珠是暗红色的,干了又裂,裂了又干。
地牢的门开了。
不是苏棠,不是碎星盟的人,是一个金袍老者。他没有走楼梯,从地牢的天花板上走下来的,脚踩在空气中,像踩在无形的台阶上,一步一步,稳得像踩在实地上。金袍上没有纹样,没有装饰,就是一块素面的金色布料,但那股气势不是布料能挡住的。天道大特使,旧派首领,天阶巅峰。比之前那五个天道特使加起来都强,强到谢云天跪在地上都能感觉到那股压力,像一座山悬在头顶,随时会落下来。
谢云天抬起头,看着那个金袍老者,裂开的嘴唇咧了一下,笑了。笑得很难看,嘴角扯动干裂的伤口,血珠从裂口里挤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“你终于来了。我以为天道放弃我了。”
天道大特使低头看着谢云天,像看一条被遗弃在路边的狗。眼神里没有怜悯、没有厌恶、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在确认这条狗还能不能用。
“天道从不放弃有用的棋子。”
锁灵镣铐被打开了。不是用钥匙,是大特使用手指轻轻一捏,铁链像面条一样断了,碎成几截掉在地上,叮叮当当,很清脆。谢云天的灵力从丹田涌出来,像被堵了七天的洪水终于找到了缺口,疯狂地往外冲。经脉在扩张,灵力在暴涨,那种感觉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,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刀子,但他在笑。
天道大特使从袖中掏出了一卷契约。不是纸,是光凝成的,金色的光。上面的字是用天道法则写的,每一个字都在跳动,像活的。契约的内容很短,不到百字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,压在谢云天心口上——“凡间半数生灵的命格,献祭予天道。天道助谢云天成圣。双方各守其约,违者魂飞魄散。”
半数生灵。不是几百人,不是几千人,是凡间一半的人口。老人、妇女、孩子,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,那些跟他有仇的没仇的,那些在茶馆里骂过他、在背后议论过他的人,还有那些从来没听说过他名字的人。一半的人死了,另一半的人才能活。
谢云天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发抖,但手还是伸过去了。他割破手掌,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,滴在金色的契约上。血落在契约上的瞬间,契约炸开了,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,灌入谢云天体内。他的修为从地阶巅峰开始攀升——天阶初、天阶中、天阶高。攀升到天阶高的时候停住了,不是因为不能继续,是契约只给了他这么多,再多给一点,这具凡人的身体就撑不住了。
金色的契约纹路从他掌心蔓延,顺着手臂爬上肩膀、爬上脖子、爬上脸颊,像一条条金色的蛇,缠在他身上,刻进他的皮肉里。每一道纹路都在跳动,像心脏的脉搏。谢云天站起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这不是人的手了,是天道的手,掌心有契约纹路,每一条纹路都链接着一条凡人的命。只要他愿意,那些命随时可以取走。
“三日后,万灵祭。”天道大特使只说了这一句,转身走了。
苏棠赶到地牢的时候,门还开着。锁灵镣铐的碎片散了一地,在火把光下泛着铁锈色。封印阵被破坏了,不是暴力砸碎的,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捏碎的,裂纹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。地上有一行血字,字迹潦草,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——“三日后,万灵祭。”写字的血是暗红色的,还没干透,顺着笔划往下淌,在石板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苏棠蹲下来,用指尖蘸了一点那滩血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是谢云天的血,带着天道契约的气息。很浓,浓到刺鼻。她站起来,血字没有擦,蹲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转身对顾婉凝说:“谢云天跑了。”
顾婉凝站在地牢门口,黑剑插在腰间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她不知道该不该高兴。谢云天是她的仇人,也是她的恩人,没有谢云天她早死了,但谢云天把她变成了一把杀人的剑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阿九拄着拐杖从走廊尽头走过来,断刀插在腰间,肋骨还没好全,走快了就喘。他看了一眼地上那行血字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开口了,声音很沉。“三天。我们只有三天了。”
苏棠走出了地牢,把门关上。门关上的声音很闷,像棺材盖合拢。弯腰把地上散落的锁灵镣铐碎片捡起来,碎片很锋利,割破了她的指尖,血渗出来,淡金色的。她把碎片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碎片的棱角扎进肉里。
三日后,万灵祭。只剩下三天了。
地牢外面天已经黑了,月亮被云遮住了,地上连影子都看不见。远处谢家废墟的方向,有人在哭,是碎星盟的人在清理村子惨案的遗体。哭声顺着风飘过来,很远,很轻。苏棠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。然后转身走了,银白色的头发在夜风中飘着,发梢被冷风掀起。
顾婉凝跟在她身后,黑剑拖在地上,剑尖戳在青石板上,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,从地牢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。
阿九走在最后面,拐杖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