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天没有等到第三天。他从地牢出来的当天夜里,就带着百名死士杀到了王家偏院。天道特使提供的情报很准——碎星盟的驻地、岗哨的位置、换班的时间,精确到一盏茶。百名死士不是之前那种黑袍人,是天道旧派豢养的真正死士,没有修为,不,有修为,但他们的修为不是修炼来的,是天道赐予的,天阶初。一百个天阶初。
苏棠听到喊杀声的时候,正在密室里刻第五重解封的符文。笔尖顿住了,朱砂从笔尖滴下来,落在石桌上,像一滴血。她放下笔,推开铁门。
院子已经红了。碎星盟的八十人仓促应战,有的还在睡觉,被喊杀声惊醒,光着脚冲出来;有的正在吃饭,碗还端在手里,刀已经砍过来了。谢云天站在院门口,金袍加身,哦不,他没有穿金袍,穿的是青衫,但青衫底下透出金色的契约纹路,像一条条蛇缠在他身上。
他看见苏棠从密室走出来,银白色的头发在火光中白得刺眼。他笑了。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,以前是温和的、从容的、胜券在握的,现在是疯狂的、扭曲的、不计代价的。成圣的机会只有一次,他得抓住。
一掌拍出。天阶高,全力一击。掌风呈金色,带着天道法则的气息。苏棠一掌迎上去,黑金色的灵力与金色灵力碰撞。两人各退十步,势均力敌。苏棠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七天前谢云天还是地阶巅峰,被囚七天,出来就变成了天阶高。天道给了他多少力量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谢云天现在的实力跟她一样。
死士们没有感情,不会痛,不会怕,只会杀。碎星盟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。阿九的右臂中了一刀,刀锋切进骨头,卡住了,他用左手拔出断刀,一刀捅进那死士的喉咙。顾婉凝的黑剑斩杀了三名死士,但第四名从侧面扑来,她来不及躲。
一道金色的锁链缠住了她的脖子,不是从死士手里飞出来的,是从天道大特使袖中飞出来的,快如闪电。锁链收紧,顾婉凝的脖子被勒出一道血痕,黑剑从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。天道大特使站在院墙上,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左手拽着锁链的另一端,像牵一条狗。顾婉凝被拖到他身边,金色的锁链从她脖子蔓延到全身,像一条条蛇缠住了她。她眼中的黑雾又重新涌了出来,比之前更浓,浓得像墨。天道大特使在重新激活她体内的邪物,要把她彻底变成天道的傀儡。
“苏棠,想要她活命,三天后带着亡语录来万骨战场。”天道大特使的声音不大,但整座院子都能听见,“否则,她将成为祭品的第一道灵。”
谢云天笑了,收掌,转身,走出院子。死士们跟在后面,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。天道大特使拖着顾婉凝走在最后面,顾婉凝挣扎了一下,锁链勒得更紧了,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她回头看了苏棠一眼,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苏棠没有追。她低头看着院子里的惨状。八十人,还能站着的不到三十。地上躺着的、趴着的、靠墙坐着的,都是碎星盟的人。血从青砖缝里往外渗,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暗红色水洼。
碎星盟,几乎被打残了。从三百人打到现在三十人,打光了九成。但站着的三十人还站着,刀还握着,眼睛还亮着。苏棠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断刀。刀刃崩了好几个口子,血槽里还嵌着碎肉。她把断刀插在院门口的石缝里,刀尖朝上,柄朝下,像一个墓碑,又像一个界碑。
阿九的右臂还在流血,布条缠了三圈,血从布条里渗出来,把整条手臂染成暗红色。他用左手拄着拐杖,走到苏棠身边,站定。没有说安慰的话,没有说“我们还有机会”之类的话,只是站着。
远处,天道大特使消失的方向,黑雾在夜空中散开,又聚拢,像一朵黑色的云。顾婉凝被拖在那朵云里,看不见了。
风吹过偏院,把苏棠的白发吹起来,飘在脑后。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铜牌,镀金已经掉光了,只剩暗红色的铜。她把铜牌攥在手心里,边缘的铜皮割破了她的掌心,血渗出来,淡金色的。
三天后,万骨战场。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条被铜牌割破的伤口,伤口不大,但很深,能看到底下的肉。她把铜牌塞回袖子里。还有三天,准确地说,还有两天零几个时辰。她得用这几天,把自己的力量再提一截,把碎星盟剩下的人再磨一磨,把谢云天的命算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