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盘坐在密室中，闭着眼，但脑子里全是画面。顾婉凝被金色锁链拖走的画面，锁链勒进她脖子的画面，她回头时嘴唇翕动说不出话的画面。一遍又一遍，像有人拿凿子往她脑子里钉。她的呼吸越来越急，心跳越来越快，丹田里的混沌灵根跟着她的情绪在颤，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，震得整间密室都在嗡嗡响。
碎裂的命格残片开始暴走了。那些残片本来散落在丹田各处，像碎玻璃碴子，被混沌灵根镇压着，翻不起浪。但现在灵根本身在颤，镇压的力量弱了，残片便像被风吹起来的灰烬，在丹田里乱窜。每一片残片窜过经脉，都像有人拿刀在她体内划一道。疼，但不是不能忍。她忍了，但忍了不代表那些残片会停。
苏衍从她身后飘过来，半透明的英魂体在油灯光中若隐若现。他伸出手想按苏棠的肩膀，手穿过了她的身体，他忘了自己是英魂体，摸不到实体。他的手停在半空中，握成拳，又松开。“棠儿，稳住。你越是乱，命格残片越是会失控。”
苏棠听见了他的声音，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。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，顾婉凝被拖走的时候，眼睛里的黑雾又涌出来了，比她第一次被控制时更浓。谢云天把她救走，天道大特使把她重新变成傀儡，她又要变成那把杀人的剑了。苏棠咬紧了牙关。
混沌灵根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异。不是慢慢变的，是像鸡蛋壳被人从里面敲碎，裂缝里透出的不是黑金色，是透明的光。灵根从黑金相间变成了透明色，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玻璃，能直接看到里面的结构。结构很复杂，不是一团混沌，是无数条细如发丝的脉络，从丹田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，穿过经脉、穿过血肉、穿过骨骼，延伸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。每一根脉络都像一条血管，里面流淌的不是血，是灵力，但灵力不再是纯黑或纯金，是透明的，像水。
苏衍愣住了。他活了二十三世，见过无数灵根，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。透明的，布满脉络的，像一棵树的根系扎进了苏棠的身体里。“万道脉络。你的混沌灵根进化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带着颤抖，“女帝的典籍里记载过这种东西，但从来没有人真正拥有过。万道脉络能感知天道法则的运行轨迹，甚至找到裂缝。”
苏棠闭着眼，把意识顺着那些脉络延伸出去。脉络从她的身体延伸到了体外，穿过密室的墙壁、穿过偏院的围墙、穿过帝都的天空。意识随着脉络一路向上，穿透了云层。她看见了天道法则的织网——无数条金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在天空之上。每一条线条都代表一道法则，生老病死、因果报应、灵力运行，凡是人间的事，都在天道法则的管辖之下。织网很密，但西北角有一处破损，像蛛网被人用手指捅了一个洞。
女帝封印留下的裂缝。
三千年前女帝以血封天，天道被封印了，但封印本身不是完美的。女帝的力量再强，也不可能用一个封印困住天道三千年而不留一丝破绽。裂缝就在那里，不大，但够一个人钻进去。苏棠的意识从天空中收回来，睁开眼。透明的灵力从她体内涌出，不是暴走，是静静地流淌，像水从泉眼里冒出来，不急不缓。她看着苏衍，血红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清明。
“天道不是无懈可击的。三天后，我要从那道裂缝攻进去。”
苏衍看着她，看着她的透明灵力，看着她眼中多出的那丝清明，愣了很久。然后点了点头。点头的动作很轻，轻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苏棠看见了。
王家的祖祠里，钟声又响了。三长两短，王家老太爷又在给祖先上香。钟声穿过层层石壁传进密室，很微弱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，五声响完，没有第六声。苏棠数着那些钟声。每一声钟响，她眼中的清明就多一分。五声钟响完，她的眼睛已经完全清明了。血红的底色还在，但上面覆了一层透明的光，像冰层下的火焰。
她站起来，把木簪扶正。白发从簪子底下漏出来几缕，垂在耳边，她用指尖拢了拢，拢不回去。她弹掉了袖口上的灰。灰是石桌上刻符文时落下的，一小片，粘在袖口上很久了。她伸手弹掉，灰落在地上，看不见了。
顾婉凝不在。她走了。但苏棠会把她带回来，活着带回来。密室外面的走廊里，阿九靠在墙上，右臂的绷带又渗血了。王家老祖站在他旁边，手里端着一碗安神的汤药，汤药已经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