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帝都的大街小巷。谢云天没有亲自出面，他不需要。元老会的残余势力、谢家幸存的暗桩、那些被悬赏金牌喂饱了的散修，足够把谣言送到每一条巷子、每一间茶馆、每一张饭桌。谣言的内容很简单——苏棠是灾星。她觉醒血脉引来了天罚，那些被屠的村子是因为她得罪了天道，谢家覆灭是因为她逆天而行，连日来的天象异常是她的混沌灵根在作祟。
七煞解封引发的灵气风暴被说成了天罚，天道特使的血腥屠杀被说成了替天行道。百姓信了。他们亲眼看见了天象异常，看见了苏棠的白发和血瞳，看见了那些死在英魂手下的围杀者。他们不懂天道契约，不懂命格献祭，不懂女帝封印。他们只知道死了很多人，而苏棠是这一切的中心。恐惧让他们需要一个靶子，苏棠就是那个靶子。
天还没亮，王家偏院外面就围满了人。不是散修，不是世家护卫，是普通百姓。卖馄饨的老王头、磨刀的张铁匠、裁缝铺的赵寡妇，还有那些苏棠叫不上名字的脸。他们举着火把，举着灯笼，举着菜刀和擀面杖，嘴里喊着同一句话：“灾星滚出帝都——”声音越来越大，从几十个人的嘀咕变成几百个人的怒吼，又从几百个人的怒吼变成上千人的声浪。
王家老祖拄着竹杖站在院门口，脸色铁青。她派出去维持秩序的王家护卫被百姓推搡、被石头砸，退了回来。人太多了，上千人堵在巷口，后面还有人源源不断地涌来。王家中立派的人趁机在祖祠门口闹事，逼老太爷表态，说王家不能为了一个外人得罪全城百姓。
阿九从院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。他的右臂还吊着绷带，额头上昨天被石头砸的伤口结了痂，痂是黑色的。他转头对苏棠说：“我出去跟他们解释。”苏棠坐在院子中央的石阶上，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脸侧，血红的眼睛盯着地面，没有抬头。“没必要解释。他们怕的不是我，是天。”阿九没有听，推门出去了。
他站在门口，断刀插在腰间，左手举着那本名册。名册上记载着村落惨案中每一个死者的名字，还有天道契约的全文。他翻开名册，开始念。第一个名字，第二个名字，第三个名字。他念到第五个名字的时候，一块石头砸在了他额头上。石头不大，拳头大小，棱角很尖，砸在伤口旁边的位置，旧伤裂开了，血从伤口涌出来，顺着鼻梁往下淌，滴在名册上。他没有停，继续念。第七个，第八个，第九个。更多的石头飞过来了，有鸡蛋、烂菜叶、碎砖头。阿九没有躲，站在那儿，血糊了满脸，把名册上的字都遮住了。他还在念，声音沙哑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苏棠从院子里走出来，拉住阿九的胳膊，把他拽回来。院门关上了，门板上有好几个被石头砸出的凹坑。外面的骂声还在继续，越来越响，像潮水一样涌进来，拍打着院墙。
王家老祖站在正厅门口，竹杖点在地上，一下又一下，笃笃笃。她的嘴唇动了很久，终于说出了那句话：“苏姑娘……王家中立派逼我表态……你……暂时离开吧。”她说完这句话，竹杖从手里滑了下去，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停在石阶边。她没有捡。
苏棠看着她，血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种很沉很静的东西，像深潭的水，表面没有波澜，底下不知道有多深。“不用。三天后，一切结束。”她转身走进密室，铁门关上了。
密室的石桌上，第五重解封的符文已经刻了一半。苏棠拿起刻刀，继续刻。外面骂声很大，大到铁门都在震。她没有停，手很稳。刻完最后一刀，符文亮了，第五重解封完成。新解锁的那部分传承涌入她的脑海，是英魂合击之术，九位英魂可以同时出手，力量叠加，能破开天阶巅峰的防御。但她需要献祭的不仅是寿命，还有更多。她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掌心，裂纹旁边多了一道细细的金色符文，那是以寿命为代价刻上去的。多年，她已经记不清了，十八岁的人，八十岁的手。
第六重解封的符文她只刻了三刀就停了。不是刻不下去，是外面的骂声停了。不是散了，是换了形式。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喊“老天爷开眼”，有人在跪拜。苏棠放下刻刀，走出密室，踩着院墙翻上了屋顶。
王家偏院的屋顶是整条街最高的地方。她站在屋脊上，银白色的头发在晨风中飘起来。她看见了巷口的景象——谢云天派来的人正站在高处，把一筐筐纸钱撒向空中。纸钱是黄色的，上面印着阎王殿的图案。纸钱在空中飘，落在百姓头上、肩上、脚边。百姓们跪在地上，对着纸钱磕头，嘴里喊着“老天爷饶命”“灾星快滚”。
苏棠没有看他们，抬头看着天空。天空中的天道法则织网正在缓缓转动。她看见了万道脉络感知到的那道裂缝，在西北角，很小，但确实存在。三天后，她要从那道裂缝里走进去。她低头看着巷口跪着的百姓，没有什么好怕的了。
她转身从屋顶上跳下来，走进密室，铁门关上。苏衍半透明的英魂体跟着她飘了进去，苏衍看着她桌上的第六重符文，问她还要继续解封吗。苏棠拿起刻刀说，要，全部解开。
她的白发在油灯光中白得像雪。密室里安静了下来，只有刻刀在石桌上走的沙沙声。阿九靠在密室外的墙上，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，血顺着眉毛往下淌，流进眼睛里，他没有擦。王家老祖从地上捡起竹杖，拄着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，很想进去说点什么，但她知道苏棠不需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