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原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了。不是温度降了，是天道法则的锁链在冰原上空盘旋，把寒气锁在了这片土地上。风从北边吹来，带着雪粒和冰碴子，打在脸上像刀割。苏棠走在最前面，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起来，赤着一只脚——顾婉凝的靴子还穿着，但左脚的鞋底磨穿了，露出脚趾，脚趾冻得发紫，她没有低头看。阿九跟在她身后，断刀插在腰间，右臂的绷带已经硬了，血和冰碴子混在一起，冻成一层暗红色的壳。他的拐杖丢在了路上，拄着断刀走，一刀一坑，走得慢但稳。
苏衍飘在他们身后，半透明的英魂体在寒风中越来越淡。冰原上的寒气对他没有影响，但天道法则的锁链对他有影响。每一条锁链都在抽取他仅存的英魂之力，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身体。他不说，苏棠也看不见，英魂体没有表情，没有血色，看不出疼不疼。
第五重石碑在冰原更深处，比第四重远了三倍。苏棠走了整整一天，从清晨走到黄昏，从黄昏走到深夜。月亮出来了，照在冰面上，反光刺眼。苏棠眯着眼继续走。
石碑出现在一片冰封的湖泊中央。湖面结了千年的冰，冰层厚到能看见底下冻着的古战场骸骨。石碑立在湖心，比第四重那尊更高更宽，碑面上刻满了女帝的符文，但符文被天道法则的锁链缠住了。金色的锁链从天空垂下来，像无数条蛇缠在石碑上，把符文遮住了大半。锁链不是死的，是活的，在缓缓蠕动像呼吸。
苏棠走到湖边，停下了。湖水结了冰，但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，暗影，很大，看不清是什么。她踩上冰面，冰层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像在呻吟。暗影从湖底浮上来，贴着冰面游，在她的脚下画圈。
苏衍从她身后飘过来，停在她身边。他看着石碑上那些金色的锁链，看了很久。他认出了那些锁链——天道法则具象化，每一根都是一道法则，生老病死、因果报应、灵力运行。这些锁链锁住了石碑，也锁住了冰原上的一切。
需要英魂献祭。
他转过头看着苏棠。苏棠也在看他，血红的眼睛里没有泪，但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像岩浆被压在地底下随时会喷出来。
“我本就是为你而存在的。从第一世转世开始，每一世都在等你。等到了，就够了。”苏衍的声音很轻，被风声盖住了大半，但苏棠每一个字都听清了。他朝石碑飘过去。天道锁链感觉到了他的靠近，像蛇闻到了猎物，从石碑上伸出来缠住了他的手脚。他没有挣扎，任锁链缠着他把他拖向石碑。他的身体越来越淡，从半透明变成几乎看不见，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，字迹模糊了，纸也快碎了。他回头看了苏棠最后一眼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声音，但苏棠读出了那两个字——“别哭。”
苏衍的英魂体彻底淡去了。他本就是亡语录里封存的一缕残魂，此刻魂力被天道锁链抽尽，再没有重聚的那一日。金色的光点从他身上散开，像一盏灯燃到了尽头，最后亮了一下，灭了。光点融入石碑，石碑上的天道锁链同时断裂，碎成无数金色的碎片，飘散在空中又化作光点，光点又化作虚无。
锁链断了。
苏棠走上前，赤着的脚踩在冰面上，冰面下的暗影还在游，但她踩上去，冰没有裂，暗影退开了。她把右手按在石碑上。
掌心贴上去的瞬间，灵力如潮涌般涌出。第二波寿命献祭，比上一波更多。她的身体在承受，头发白了几缕，脸上的细纹添了几道。
第五重的力量在她体内炸开，混沌灵根从透明变成了琉璃色，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宝石，每一个切面都在发光。灵力暴涨至天阶巅峰，体内仿佛有使不完的力量。
苏棠跪在雪地里，无声地哭泣。没有声音，没有眼泪。她的眼睛是干的，血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块烧红的铁，但铁不会流泪，她也不会。阿九走到她身后，把断刀插在冰面上，单膝跪下，低着头，肩膀在抖。
冰原上的风停了。天道锁链的碎片落了一地，金色的，像秋天的落叶，但比落叶更薄，落在地上就碎了，碎了就被风吹走了。没有留下痕迹，苏衍也没有留下痕迹。
苏棠站起来，银白色的头发在月光下白得发蓝。她看着石碑。碑面上的符文已经全部亮了，第五重解封完成。她伸出手，五指按在碑面上，感受那些符文的余温。
七煞还剩两重。第六重在天上，第七重在通天之门后面。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但已经没有可以替她死的人了。苏衍是最后一个。
苏棠转身，朝冰原外走去。赤着的脚踩在雪地里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。阿九跟在她身后，断刀拄着，一刀一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