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坛上的献祭仪式已经到了最后一步。三条灵脉已经燃烧殆尽，基座上的符文亮得刺眼，像一块烧红的铁。顾婉凝被锁在祭坛正中央，黑雾从她体内涌出，在祭坛上空凝成一团旋转的乌云。她的身体已经看不见了，只剩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，被黑雾裹挟着，像一个茧。
谢云天割破双手手腕，血滴在祭坛上。每一滴血落下，祭坛上的符文就跳动一下，像心脏的脉搏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在发抖，但手很稳。不能抖，献祭的符文不能画歪。
天道大特使站在他身后，负手而立，像一尊神像。他看着谢云天忙碌的背影，忽然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“谢家主，你可知道苏棠的真实身份？”
谢云天的手顿了一下，血从手腕滴下去，滴在祭坛上，金色的光点溅起来。他没有回头。“她不就是女帝后人吗？”他的声音在抖，不是问，是陈述，但他自己都不信这个陈述。
天道大特使笑了。不是微笑，是那种看着一只蚂蚁在迷宫里转了无数圈却找不到出口时的笑，带着怜悯，也带着嘲弄。他活了不知多少年，见过无数凡人在命运的迷宫里挣扎，有些找到了出口，有些死在了路上。谢云天是那种找到了出口但发现出口是堵墙的人。
“她是女帝后人，但她不只是女帝后人。她本是天道选中的‘平衡者’——用来制衡你们谢家契约的人选。天道在创造谢家契约的同时，也创造了她的命格。她是一把锁，锁住你们的钥匙。没有她，你们谢家早就失控了。”
谢云天转过身，看着天道大特使，脸色从白变成了灰，嘴唇在哆嗦，手指在发抖。
“可你当年指使林氏换走了她，想让她在平民中自生自灭。你成功了，她的命格碎裂了。但你也失败了，因为她命格碎裂之后，天道就再也控制不住她了。她不再是天道的平衡者，她成了天道的掘墓人。”天道大特使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份判决书，“你亲手培养了自己的掘墓人。”
谢云天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喉咙像被人掐住了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“苏棠已经到了。”天道大特使抬头看向远方。
苏棠从战场边缘走来，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扬，琉璃色的眼睛盯着祭坛上的顾婉凝，盯着谢云天，盯着天道大特使。九位英魂悬浮在她身后，九双金色的眼睛同时睁开。武将的长戟横在身前，文士的竹简展开，女官的玉笏举起，谋士的双手负在身后，刺客的短刃悬在头顶，弓手的箭搭在弦上，力士的铁柱扛在肩上，医师的药锄握在手中，亲卫统领的双剑交叉在胸前。
苏棠走到了祭坛前。她听到了天道大特使的话，听到了谢云天沉默，听到了自己命运被揭穿的全部过程。她看着谢云天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笑了。不是冷笑，不是嘲笑，是那种终于知道了一切的释然的笑。
“谢云天，你机关算尽，没想到吧？”
谢云天的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松开了祭坛，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。他怕了，不是怕苏棠的实力，天阶高对天阶巅峰，他怕的不是这个。他怕的是自己犯下的错，他亲手毁掉了天道给他的保险丝，现在整座房子都要烧了。
他忽然笑了。不是释然的笑，是那种疯了的笑，嘴角咧到耳根，眼睛瞪得溜圆，笑得浑身发抖。他转过身，把双手重新按在祭坛上，血从手腕涌出来，浸透了基座上的符文。“就算如此，我也要拉你一起死！”
祭坛上的黑雾暴走了。不是顾婉凝在释放，是谢云天在催动。他把所有的恐惧、不甘、愤怒全部灌入祭坛，黑雾从顾婉凝体内被强行抽出，在她身上凝成了一副漆黑的战甲。战甲覆盖了她的全身，从头到脚，连眼睛都被面甲遮住了。黑雾在战甲表面流动，像活的一样。
顾婉凝从祭坛上站了起来。锁链从她手腕和脚踝上脱落，掉在地上，叮叮当当。她的动作很僵硬，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。
谢云天站在她身后，双手按在她肩上。
苏棠看着眼前这一幕，琉璃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。她抬起右手，九位英魂跟着她抬起了武器。风从万骨战场吹过，把苏棠的白发吹起来，她伸手把那根木簪扶正。然后弹掉了袖口上沾的灰——在王家密室刻符文时落下的朱砂粉末，红褐色的，粘在袖口上好几天了，一直没顾上。她弹了两下，灰落在风里，被吹走了。
风吹过万骨战场，把祭坛上的黑雾吹散了一角，露出顾婉凝面甲下的一只眼睛。眼睛是褐色的，没有黑雾，没有血丝，很清澈。它看了苏棠一眼，很短暂，希望没有熄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