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灵反噬阵还需要将近一个时辰才能完成。八十一处阵眼已经布下了六十多处，但剩下的二十处才是关键——它们连接着阵法的核心，每一道符文都不能出错。苏棠蹲在地上，左手放灵石，右手画符文，因果之力从掌心涌出，无色无形，落在阵眼上的时候会亮一下。她的动作很快，但即使这样，也需要将近一个时辰。身后的打斗声还在继续，天道大特使一掌一掌地拍，阿九、秦夫人、王家老祖一次一次地挡，一次一次地被打飞，又一次一次地爬起来。
苏棠直起身，没有再弯下去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，展开，念了出来。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。不是因为她的声音大，是因为因果之力在帮她传音。因果之力连接着天地间的每一条脉络，她说的话会顺着那些脉络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，不管他们在战场中央，还是在战场边缘，还是在城外山坡上。
“天道旧派与谢家约定：以凡间命格特殊者为祭，每六十年收割一次。谢家负责提供祭品，天道旧派负责提升谢家家主修为，直至成圣。祭品命格越强，谢家家主修为越高。六十年一轮，不得中断。契约期限：直至天道缺口修复为止。”
她念的是谢家老管家孙德茂在狱中写下的血书，每一个字都是用人血写的。她之前念过，在绝谷外面念过，但那时候只有天道使者听到。这一次不同，这一次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念。
全场寂静。
那些在远处观战的世家代表们，那些站在城外山坡上围观的百姓们，那些躺在战场上还没死透的死士们，全都听见了。他们愣在那里，像被雷劈中了一样。有人张大了嘴，有人瞪大了眼，有人手里的武器掉在地上，叮叮当当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一个世家代表喃喃自语，“天道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“天道在收割我们的命格？”另一个世家代表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我们不是天道的子民，是天道的牲畜？”
“谢云天是天道走狗！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这一声像火星落进了油桶。世家代表们炸开了锅，有的怒骂，有的惊恐，有的瘫坐在地。站在城外山坡上的百姓们开始骚动，他们不懂天道契约，不懂命格献祭，但他们听懂了“六十年收割一次”——他们想起了六十年前那场瘟疫，想起了百年前那场洪水，想起了那些莫名其妙死去的亲人和家畜。那些不是天灾，是人祸。
谢云天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，从青变成了紫。他站在祭坛上，双手按在顾婉凝肩上，全身在发抖。他张嘴想否认，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他转头看向天道大特使，大特使站在战场中央，离他几十步远，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想从大特使那里得到支持，哪怕是一个眼神，但大特使没有看他。大特使看着苏棠，脸上的表情不变，但他的沉默就是默认。
谢云天终于喊了出来。“妖言惑众！她在妖言惑众！”他的声音很大，大到整个战场都能听见。但没有人信他。第一个石头是从城外山坡上飞来的，不知是哪个百姓扔的，石头不大，拇指大小，飞过几百步的距离，砸在祭坛边缘的石头上，弹了一下，落在谢云天脚边。第二个石头更大，然后是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。石头从山坡上飞来，像雨点一样落进谢家的阵营。死士们不会痛不会怕，但他们的士气在大跌。
苏棠没有看他们，低头继续布阵。第六十三处，第六十四处，第六十五处。
天道大特使终于动了。不是去打苏棠，是转身走了。他的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，一步一步朝战场外走去。谢云天在祭坛上喊他，他没有回头，没有停。
天道旧派的大特使，放弃了谢云天。契约还没完成，成圣还没实现，但天道大特使已经不在乎了。苏棠把真相公之于众，天道旧派的尊严扫地了，就算谢云天献祭成功，天道旧派也挽回不了颜面。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了。他走出了战场，消失在暗红色的地平线尽头，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过一眼。谢云天站在祭坛上，看着天道大特使消失的方向，愣在那里。他的双手还按在顾婉凝肩上，但已经不抖了，不是不抖了，是僵住了，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，一动不动。
苏棠蹲在第七十八处阵眼前，把最后一块灵石放进去。她抬头看向祭坛的方向，琉璃色的眼睛看着谢云天那张惨白的脸。
“谢云天，你的天道抛弃你了。”苏棠重新蹲下来，开始画第七十八道符文，没有再看谢云天。
身后传来扑通一声，谢云天跪在了祭坛上。不是跪苏棠，是跪天道大特使消失的方向。他跪在那里，双手撑着地面，额头贴着冰冷的石头。他的肩膀在抖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。
苏棠没有回头，画完了第七十八道符文。她弯腰把木簪扶正，白发被汗水浸湿了，黏在脸上，她没有拨。还有三处阵眼，一个时辰变成了半个时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