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本体意识被阵法牵制住了。那团巨大如山的金色光团悬浮在万骨战场上空,不断翻滚、收缩、膨胀,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太阳。它想走,阵法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缠住了它,像无数条锁链捆住了一头巨兽。它想反击,因果之力在它和阵法之间来回震荡,每一次震荡都让它暗淡一分。天道愤怒了,光团的表面开始翻涌,像沸水一样咕嘟咕嘟冒着金色的泡。一只金色的巨掌从光团中伸了出来,遮天蔽日朝苏棠压了下来。
苏棠的阵法被压缩了。那只巨掌压在阵法的光罩上,光罩向下凹陷,像被重物压弯的竹片。苏棠站在阵心中央,双手举过头顶,撑住光罩。她的骨骼在咯咯作响,从手指到手腕,从手腕到手臂,从手臂到肩膀,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。膝盖弯了,腰也弯了,整个人像一个被压弯了的弓,随时会断。
她咬紧了牙关。因果之力从丹田里被强行抽出来,已经没有命格可以献祭了,寿命还有,她把自己仅剩的十年寿命全部投进了阵法。阵法猛地膨胀了一圈,凹陷的光罩弹了回去,像绷紧的弓弦突然松开。巨掌被弹开了,光罩恢复了原状。
苏棠的头发从灰白变成了全白。从发根到发梢,每一根都是白的,像雪一样白,没有一点杂色。她的脸上多了几道皱纹,在眼角、在额头、在嘴角。她今年才十八岁,但看起来已经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。
阿九从战场边缘冲了进来。拖着一条断腿,右臂还吊着绷带,左手里握着那半截断刀。他跑进了阵心的范围,跑到了苏棠身边,扑通一声跪在她旁边。他把左手按在阵眼上,把仅剩的灵力全部注入了阵法。他的灵力很少,少到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。但那滴水落下去的时候,阵眼亮了一下。苏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,但他跪下就没有起来。
王家老祖拄着半截竹竿从战场南边走过来,秦夫人从西边走过来。王家老祖蹲下,把竹竿插在阵眼旁边,把最后一点灵力注了进去。秦夫人跪在苏棠另一侧,把新剑插在地上,双手按在剑柄上,灵力顺着剑身流入阵眼。
碎星盟残部十余人从各自守护的阵眼位置走过来,全都跪在苏棠身边,围成了一个圈。他们把仅剩的灵力全部注入了脚下的阵纹,有人咳血,有人倒地,但没有人松手。阵法的光芒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,从亮金色变成了炽白色。光罩再次膨胀,把天空中那只巨掌又推高了几丈。
苏棠的身体开始崩溃了。皮肤的裂缝从掌心蔓延到了手臂,从手臂蔓延到了肩膀,像干涸的河床。淡金色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来,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阵心上。每一处阵眼都在颤抖,整座战场都在颤抖。
苏棠抬起头,看着天空中那团金色的光团。嘴唇动了动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。“来啊,看谁先撑不住。”
天道的金色光团剧烈震颤。巨掌缩了回去,光团开始收缩,像一颗恒星在坍缩。它被阵法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了,但它还在挣扎。
苏棠的皮肤裂纹还在扩大,从肩膀蔓延到了胸口。金色的血浸透了衣袍。腿也站不住了,双膝跪在地上,但双手还举着。
阿九跪在她旁边,灵力已经彻底耗尽了。王家老祖瘫坐在地上,竹竿从手里滑落。秦夫人趴在剑柄上,昏过去了。碎星盟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阵心上,有的还在吐血。
苏棠一个人撑着。
她跪在阵心,双手举过头顶,撑着头顶那道光罩。天道在光罩外面,她在光罩里面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光,像纸一样薄,但谁也捅不破。苏棠撑了很久。手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指尖。
半座帝都的房屋在之前的震荡中已经摇摇欲坠。城墙上多了几道裂缝,城门歪了。城外山坡上的百姓跪了一地,没人敢跑,也没人敢出声。
苏棠的手在抖,但她没有放下。天道的光团也在抖,但它没有消失。两个人就这么耗着,看谁先撑不住。苏棠的嘴角溢出一丝淡金色的血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像一朵开败的花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裂纹的手,每一道裂缝里都在往外渗血。她把木簪扶正,白发从簪子底下漏出来几缕,垂在脸侧,她拢了拢,用手指掐掉了一根分叉的发梢,发梢是白的,分叉也是白的,分不出哪段是头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