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。皮肤的裂缝从肩膀蔓延到了胸口,又从胸口蔓延到了腰腹,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,每一道褶皱都在往外渗血。淡金色的血液浸透了衣袍,衣袍贴在身上,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布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冬夜的雪,没有一丝杂色。她的脸上布满了细纹,十八岁的年纪,三十八岁的面容,但她的眼睛是十八岁的,琉璃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。
九大英魂在这一刻自行显现了。不是苏棠召唤的,是亡语录感应到主人危在旦夕,把九位英魂的全部力量释放了出来。武将、文士、女官、谋士、刺客、弓手、力士、医师、亲卫统领,九道虚影从苏棠身后走出,整齐列阵在她身后。九双金色的眼睛同时睁开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。
武将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沉,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,青铜面具下的金色眼睛看着苏棠裂缝密布的后背。“小主人,我等愿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九大英魂同时举起了武器。长戟、竹简、玉笏、空手、短刃、长弓、铁柱、药锄、双剑,九样不同的武器,九道不同的光芒,同时指向天空。他们将力量注入了苏棠体内。不是用过度的方式,是顺着因果之力的脉络,像水顺着河道流进干涸的田地。苏棠的肉身裂纹停止了扩散,那些裂缝边缘开始愈合,虽然很慢,但确实在愈合。她的腰挺直了,膝盖也不再发抖了。
苏棠抬起头,看着天空中那团金色的光团。天道本体意识还在挣扎,金色的光罩在阵法的侵蚀下已经暗淡了许多,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,灯芯还在烧,但油快干了。
苏棠借助英魂之力,将万灵反噬阵推向了天道本体意识。金色阵纹从地面升起,像无数条锁链缠住了那团光团。阵纹在光团表面蔓延,像树根扎进土壤,像藤蔓爬上墙壁。天道在抗拒,光团剧烈震颤,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,像一个人在拼命挣扎。但阵纹越缠越紧,越缠越多。
天道结界开始崩塌了。那层护在天道本体意识外围的金色光罩被阵纹撕裂了,不是一下子撕开,是一片一片地剥落,像墙皮从墙上掉下来。每一片光罩剥落,天空中就多一道黑色的裂缝。裂缝从光团边缘向四周扩散,像蛛网一样布满了天穹。那层罩子碎了,碎成无数金色的碎片,从天空中飘落下来,像一场金色的雪。
顾婉凝在祭坛上睁开了眼。黑雾战甲完全碎裂了,不是一块一块地掉,是像沙子一样散开,从她身上滑落,落在祭坛上,堆成一小堆黑色的灰烬。她眼中的黑雾彻底褪去了,褐色的眸子清澈见底,像一潭清水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还有黑雾残留的痕迹,淡淡的,像被墨水染过又洗掉了。她抬起头,看见了苏棠跪在阵心的背影。
泪流了下来。不是无声的流泪,是真正的哭了,眼泪一颗一颗地掉,砸在祭坛上。
苏棠没有回头,她听见了那声哭喊,手顿了一下,阵法的光芒也跟着颤了一下,但很快稳住了。她没有回头。天道的金色光团还在挣扎,但力量已经越来越弱。阵法的金光越来越亮。
苏棠的银白色头发在风中飘着,站在苏棠身后,九位英魂的金色眼睛盯着天空中那团越来越暗淡的光团,九样武器还举着,九道力量还在注入。
苏棠突然咳嗽了一声,咳出一口血。淡金色的,溅在阵心上。手还撑着头顶的光罩,但手指少了几根指甲盖,整片指甲连根脱落,露出底下鲜红的肉。十个手指头,有七个指甲已经没了,剩下三个也快掉了。她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指尖,把手重新按回阵心上。
顾婉凝从祭坛上爬了下来。黑雾战甲彻底消散了,赤着脚踩在暗红色的土地上。她朝着苏棠走去,脚步蹒跚。
苏棠还是没有回头。她咬着牙关,因果之力从体内被抽出来比之前更慢了,不是不想快,是真的快抽干了。阵法还在运转,金光还在从阵纹涌出。
阿九倒在阵眼旁,灵力耗尽动弹不得。王家老祖瘫坐在地上,竹竿掉在一边。秦夫人趴在剑柄上。碎星盟的人横七竖八地躺着,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在看着天空。
苏棠一个人撑着。
天穹的黑裂缝还在扩大,从万骨战场一直蔓延到帝都上空。城墙上的裂缝更大了,城门歪得更厉害了。城外山坡上的百姓跪在地上,有人磕头,有人念经,有人在哭。
苏棠的手在发抖,但她没有放下。天道的光团也在发抖,但也没有消失。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盖掉了七个,剩下三个也摇摇欲坠。她用另一只手把那三个将掉未掉的指甲盖拔掉了,没有犹豫,没有停顿。拔掉之后指尖光秃秃的,露出底下的嫩肉,血从嫩肉里渗出来。她把手重新按回阵心上,阵心热得发烫。烫得嫩肉嗤嗤冒烟。她没有缩手。
阵法的金光猛地亮了一下。那团光团被压得又低了几分。天穹的黑裂缝又多了几条。
苏棠的嘴唇干裂了,裂口处渗出血珠。她没有舔,没有擦,就那么裂着。头发被风吹乱了,几缕白发垂在脸前,挡住了视线。她没有拨,就那么垂着。
天道的光团越来越暗。从金色变成了暗金色,从暗金色变成了灰金色,从灰金色变成了灰色。像一堆烧尽的炭火,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灰,灰底下还有一点点红光,但随时会灭。
苏棠的手按在阵心上,指甲盖脱落的地方已经不再流血了,嫩肉被阵心烫熟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手指已经感觉不到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