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本体意识发起了最后反击。那团已经暗淡成灰色的光团猛地膨胀了一下，像一颗濒死的恒星在坍缩前的最后一次挣扎。万千金色光箭从光团中射出来，不是一支一支地射，是铺天盖地地洒下来，像暴雨，像蝗虫过境，密密麻麻遮住了整片天空。每一支光箭都蕴含着天道法则的力量，每一支都能洞穿天阶高以下的任何防御。光箭射向苏棠，射向碎星盟，射向阵心上那些已经倒下的、还在撑着的人，射向战场上每一个还活着的人。这一击，天道要把所有人都带走。
苏棠的阵法屏障撑开了。阵纹从地面升起，在头顶凝成一堵巨大的金色光墙，厚到不透光。光箭钉在光墙上，像钉子钉进木板，笃笃笃，声音密到连成一片。第一波光箭钉上去，光墙颤了一下。第二波，光墙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纹。第三波，裂纹像蛛网一样布满了整堵光墙。苏棠咬紧了牙关，因果之力从体内被抽出来修补光墙，但修补的速度跟不上碎裂的速度。光墙马上就要塌了，塌了她还能撑，但她身后的人撑不住。
苏衍从亡语录中走了出来。这一次他不是从苏棠身后飘过来的，是从她眉心的亡语录深处走出来的，一步一步，像从一扇很远很远的门里走出来。他的英魂体比之前更淡了，淡到几乎透明，像一层薄薄的雾，风一吹就会散，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，字迹模糊了，纸也快碎了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，金色的，温暖的，像一盏在风雪中摇曳了很久、灯芯都快烧尽了但始终没有灭的灯。
他走到苏棠面前，背对着她，面朝天空中那万千金色光箭。他的身体挡住了苏棠的视线，苏棠看不见那些光箭了，只能看见苏衍半透明的背影。他的肩膀很窄，背很薄。他转过头看了苏棠一眼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“我说过，我会一直在。”
苏棠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苏衍已经转回头去，张开双臂。
光箭落了下来。第一支光箭射穿了他的右肩，透明的身体上多了一个拳头大的洞，洞的边缘在往外渗金色的光点。他没有退。第二支光箭射穿了他的左胸，洞口比右肩更大，光点涌出得更快。第三支，第四支，第五支，第一百支。他的身体被洞穿了无数次，像一个被机关枪扫射过的纸靶子，千疮百孔，没有一处完好。但他的双臂还张着，他的背还挡在苏棠面前，他没有倒下。
那些射穿他身体的光箭没有落向苏棠，没有落向碎星盟。它们的力量在穿过他身体的瞬间被转化了，从破坏性的天道法则之力变成了温和的金色光点，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中。光点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像一场金色的雪。它们没有落在地上，朝着苏棠飘去，落在她的头发上，落在她的肩膀上，落在她满是裂纹的手上，融了进去。
苏棠跪在阵心，仰头看着苏衍的英魂体在光箭的暴雨中碎裂又重组、重组又碎裂。她的眼泪没有流出来，不是不想流，是真的已经流不干了。眼眶干涩，眼球发烫。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，堵得慌，但她喊不出声。
最后一批光箭落下了。苏衍的英魂体已经被射得不成人形，躯干上全是洞，四肢只剩轮廓。他的双臂还张着，但手臂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。他的双腿还站着，但脚已经没有了。他没有回头，他知道苏棠在看他，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，很轻，很稳，像一根绷了很久终于快要断掉的琴弦在发出最后的颤音：“因果之力……你已经掌握了……用它……终结这一切……”
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碎裂了。从手指开始碎，碎成细沙，细沙被风吹走。然后是手掌、手腕、手臂、肩膀。碎到胸口的时候，他还没有倒下。没有眼睛了，但他的声音还在，“别哭。”碎到脖子了，碎到头了。最后一缕意识消散之前，说了一句苏棠没有听见的话。
苏衍彻底消散了，化作漫天金色的细沙，被风吹散。那些细沙没有落在地上，变成了更细更亮的光点，朝着苏棠飘去。每一粒光点落在她身上，都融进她的皮肤，融进她的血肉，融进她的骨骼。苏棠体内多了一股全新的力量，不是灵力，不是她之前从亡语录中获得的因果之力的雏形，是完整的因果之力。
因果之力从她掌心涌出，不是无色无形的，是透明的，像水，很安静不狂暴。那些透明的水流从她掌心流向阵纹，阵纹亮了。碎裂的光墙开始愈合，新生的光墙比之前更厚更亮，裂纹消失了。光箭钉在光墙上像钉子钉进了钢板，钉不进去了，折断，碎成金色的粉末，被风吹散了。阵纹从地面升起，不是锁链，是从地底长出来的树根，扎进了天道本体意识的光团里，贪婪地吸取着它的力量。
苏棠跪在阵心，琉璃色的眼睛里映着光团萎缩的身影。她的手撑着阵心，腰挺得笔直。苏衍用最后一丝魂力换了她的手。她不会放下。
战场上安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把苏棠的白发吹起来。她从袖子里抽出那根木簪，白发太厚了，簪子夹不住，滑下来，她又别上去。
光团又暗了一分。阵法又亮了一分。苏棠跪在阵心，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。天穹的黑裂缝还在扩大，她的余生所剩无几，但问题不大，够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