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本体意识的光团已经缩小到了人头大小，悬浮在万骨战场上空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，灯芯还在烧，但油快干了。金色的人形轮廓已经模糊得看不出形状了，边缘在不断地消散、重组、再消散。万灵反噬阵的锁链还缠着它，因果之力还在从它体内抽取力量。它撑不住了，从内到外都在崩溃。
苏棠站在战场中央，金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，金色的眼睛盯着那团快要熄灭的光。混沌灵根化成的金色大树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，树干百丈高，树枝遮天蔽日。她抬手招了一下，因果锁链收紧，光团又被压低了几分。天道的威压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，曾经让凡间颤抖了三千年的力量，现在连一只蚂蚁都压不死了。
“苏棠……住手……朕……认输。”天道的最后一个字落下，锁链停止收紧。苏棠没有解除锁链，握着那根因果锁链的末端，像牵一条狗，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。“条件。”
天道的沉默比之前更久了。它在盘算，在权衡，在想怎么才能保住自己最后这一点本源。沉默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像万钟齐鸣了，像一口破钟被敲了一下，沙哑无力：“朕收回与谢家的所有契约，解除对凡间命格的收割，永久不得干涉凡间事务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，面无表情地追加条件。“还有，打开通天之门。我要见到女帝封印的本源。”天道的光团剧烈颤抖了一下，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苏棠以为它要反悔了。就在她准备收紧锁链的时候，天道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，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一个字：“可。”
苏棠松开了锁链。不是全部松开，是松开了一半。因果锁链从光团上滑落，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在风中。天道本体意识的光团缓缓升了起来，升到半空中停住了，像一个垂死的人在最后看一眼人间。然后它化作了一道金光，消散在天际。不是飞走的，是真的消散了，像一盏灯被人吹灭，光灭了，烟散了，什么都没有留下。它还会回来，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。久到凡间不再需要它。
天空中万里无云。乌云散了，裂缝合拢了，阳光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，洒在万骨战场上，洒在半毁的帝都上，洒在跪着的百姓身上。阳光是金色的，温暖的，苏棠站在阳光里，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像一尊从神话中走出来的神只。
顾婉凝扶着阿九从战场边缘走过来，阿九苏醒了，虚弱得像一张纸，风一吹就会倒。但他站住了，看着苏棠的背影。顾婉凝说：“结束了。”苏棠没有回头，看着天边那道若隐若现的金色大门。“但还有最后一件事——通天之门。”
顾婉凝说：“我陪你去。”阿九也说：“我也去。”
苏棠摇了摇头。“你们留下，重建碎星盟。通天之门，我一个人去。”
她转身，金色的眼睛从顾婉凝脸上扫到阿九脸上，从阿九脸上扫到王家老祖脸上，从王家老祖脸上扫到秦夫人脸上，从秦夫人脸上扫到那些跪着的、站着的、还活着的碎星盟的人脸上。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笑，但比笑更暖。“等我回来。”
苏棠转身，朝那道金色大门走去。不是走，是迈了一步，人已经在百丈之外。金色的头发在身后飘着，像一面打了无数补丁的旗。旗是破的，但还在飘。顾婉凝站在原地，眼泪无声地流。阿九拄着断刀，站得很直。王家老祖跪在地上。
地上的裂纹还在，暗红色的土地被阵法的力量撕裂得像一张破碎的地图。苏棠走在那些裂纹之间，每一步都踩在最宽的裂缝边缘。她走了很远，远到身后的人已经看不清她的身影了，只能看见一个金色的点在移动，像一颗星星在地面上走。
苏棠在天边那道金色大门前停了下来。门很宏伟，高千丈，宽不知道多少，门框上刻满了女帝的符文。没有人见过这扇门，但它一直在这里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。苏棠把手按在门上，门没有开。它还在等什么，也许等一个时机，也许等人齐了。她的手指摸到门缝里的一行小字：“七煞尽解，通天之门开。”还剩两重，苏棠闭上眼。
风吹过万骨战场的瞬间，阳光洒在苏棠肩头。那道金色大门还是紧闭着，她伸出的手没有收回。苏棠等的是风，又不止是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