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骨战场边缘的废墟里,一只焦黑的手从瓦砾堆中伸了出来。手指还在发抖,指甲全没了,指尖磨得露出白骨,但它在动。谢云天从废墟里爬了出来。他的修为全失,灵力全无,但他还活着。天道抛弃了他,契约反噬烧毁了他的经脉,万灵反噬阵抽干了他的命格。他像一条被踩扁了的虫子,身体扭曲,皮肤焦黑,头发烧光了,脸上全是溃烂的水泡。
但他还活着。
他趴在地上,喘了很久,每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。然后他开始爬,朝谢家废墟的方向爬。指甲磨没了就用指头,指头磨烂了就用掌心,掌心磨破了就用腕骨。他爬了不知多久,身后留下两道暗红色的血痕,从战场中央一直延伸到谢家废墟的地窖入口。
地窖的门已经被碎石堵死了。他用头撞,用手扒,用牙咬。一块一块的石头被搬开,指甲盖大小的石头,巴掌大的石头,人头大的石头。他搬了不知多少块,手指烂得露出了骨头,终于扒出一个洞,钻了进去。
地窖里还残留着谢家最后的秘密。谢家先祖在建造这座地窖的时候,在墙壁里嵌入了血祭法器。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铜盘,上面刻满了谢家历代家主的名字,每一笔都是用血写的。铜盘上有一个凹槽,凹槽的正中央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。这是谢家最后的底牌,祖训说不到灭族之时不可动用。谢家已经灭族了。
谢云天把铜盘从墙壁里抠了出来。铜盘的背面有一根尖刺,他用尖刺扎进自己的心口。没有力气了,第一下只扎破了皮。第二下扎进了肌肉。第三下扎穿了胸骨。血从伤口涌出来,流进铜盘的凹槽里。铜盘亮了,暗红色的光。
地窖的角落里,漂浮着一块金色的碎片。天道本体意识消散之后,碎片残留了下来——拳头大的金色碎片,边缘不规则,散发着微弱的金光。天道旧派的核心法则碎片,苏棠抽出来的那一块碎片里分出来的残片。谢云天一把抓住碎片塞进嘴里,咽了下去。碎片卡在喉咙里,他拼命咽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眼珠子往上翻,终于咽了下去。
修为回来了。天阶初,灵力从丹田涌出,像决堤的洪水。但他的神智开始模糊了,不是丧失理智那个模糊,是清醒和疯狂边界上的模糊。他能思考,能说话,能辨别方向,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蛊惑——杀了苏棠,杀了苏棠,杀了苏棠。天道最后的诅咒。
苏棠站在通天之门下方,金色的大门高千丈,门框上的符文亮着暗金色的光。她伸手摸着门上的刻痕,正准备把最后的力量注入门缝。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了。不是之前那种龟裂,是从地底深处往上裂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撕咬。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不是阵法的金光,是血一样腥红的、黏稠的、令人窒息的光。
苏棠低头看着脚下的裂缝。血光像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来,缠住了她的脚踝。力量很大,大到圣境的身体都被拽得往下一沉。她抬手想用因果之力斩断那些血手,但血手不是灵力凝成的,是谢云天的血肉凝成的,因果之力斩不断血肉。吸力越来越强,脚下的地面像一张巨大的嘴,把她往深处拖。
苏棠来不及挣脱,整个人坠入了一片血色空间。
空间不大,像一个被鲜血浸透的碗倒扣在地上。四周的墙壁是血红色的,地面是血红色的,连头顶都是血红色的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腥味。谢云天站在空间正中央,双手捧着那面铜盘,铜盘上的暗红色珠子已经亮得刺眼了。他的身上全是血——自己心口扎出来的血、手指磨烂流出的血、脸上水泡破裂渗出的血。他的眼睛也在流血,不是流泪,是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全部破裂了,血液从眼角涌出,顺着脸颊往下淌,像两行血泪。
他看见了苏棠,疯狂地大笑起来。笑得嘴咧到耳根,扯动脸上的水泡,脓血溅出来,笑声沙哑刺耳,像指甲划过黑板。“苏棠,陪我一起死!”
血阵启动了。血色空间开始收缩,四周的墙壁像心脏一样在跳动,每跳一次,空间就缩小一圈。苏棠站在空间中央,脚底的血光还在往上爬,从脚踝缠到了小腿。因果之力斩不断,灵力推不开,圣境的肉身在血光的腐蚀下开始发红刺痛,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。她抬起右手,混沌灵根的金色大树虚影从身后显现,树干百丈高,树枝刺向血色空间的顶部。大树的力量把血光撑开了一瞬,但很快血光又涌了上来。
苏棠看着谢云天,看着他疯狂的眼睛、溃烂的面容、胸口还在往外涌血的伤口。她已经不想杀这个人了,不值得,但这个人非要找死。
她问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在血色空间中回荡:“你就这么想死?”
谢云天没有回答。他已经回答不了了。神智彻底崩溃了,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。双手捧着铜盘,血祭法器的力量正在吞噬他的血肉,他的身体在融化,像蜡烛一样从手指开始往下滴。
苏棠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和融化的身体,忽然觉得很累。她抬手,金色大树上的一根枝条猛地刺出,穿过血色空间,刺穿了铜盘。枝条从铜盘正面穿进去,背面穿出来,暗红色的珠子碎裂,铜盘上的谢家历代家主名字一个接一个地熄灭。碎片落在地上又化作血水,血水渗进泥土里。
血色空间碎了。血红的墙壁像玻璃一样碎裂,碎成无数片,每一片落在空中又化作血雾。血雾被风吹散,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照亮了苏棠的金色头发。
谢云天站在废墟中,手里还捧着那面已经碎裂的铜盘。他的身体在快速地融化,从手指开始,像蜡烛一样往下滴。他看着苏棠,张了张嘴,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难看,嘴角扯动脸上那些溃烂的皮肤,脓血和笑容混在一起。他没有说出话,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咕噜声。
苏棠看着他,没有笑,没有恨,甚至没有怜悯。她伸出手,把那根歪斜的木簪从自己头上拔下来,白发散开。她低头看着木簪。那一刻她想到的不是谢云天的死,是苏衍第一次替她削木簪的时候,木屑落了一地,他说短了夹不住,又削了一根。那根木簪比她头上的这根更短,更光滑,没有毛刺。
苏棠把木簪重新别回头上,把金色头发拢住,她弹掉了袖口上的一点灰。灰是刚才破开血阵时沾上的,暗红色的,像血。
风从万骨战场吹过来,把苏棠的金发吹起来。木簪夹不住,几缕金发从簪子底下滑出来,垂在脸侧。她没有拢,抬头看着那道金色大门。
第六重封印。她该去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