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阵的光罩将苏棠与外界隔绝开来。顾婉凝站在光罩外面，黑剑劈在红色光罩上，剑刃被弹开，震得她虎口发麻。她咬着牙又是一剑，光罩纹丝不动，连一道裂纹都没有。阿九从另一侧冲上来，断刀砍在光罩上，刀刃崩了一个口子，光罩表面只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，像石子投入水面，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
谢云天站在血阵中央，双手捧着那面碎裂的铜盘，疯狂地大笑。“没用的！这是我的命换来的阵法！圣境也破不了！”他的声音在血色空间中回荡，像夜枭的啼叫，刺耳、凄厉。
苏棠没有看他。她环顾着血阵的内壁——那些血红色的光壁上浮现出一幕幕画面。是她的记忆，是阵法从她意识深处抽取出来的画面。第一幕，原身被林氏用烟头烫手臂，小女孩缩在墙角，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。第二幕，苏衍在谢家祭坛前替她挡刀，短刀刺穿他的胸口，白色的衣袍被血染红。第三幕，村落被屠之后她跪在废墟中，怀里抱着那个攥着木偶的孩子，孩子的身体很凉。第四幕，苏衍在冰原上化作金色光点消散，她的眼泪流干了。第五幕，苏衍第二次献祭时挡在万千光箭面前，半透明的英魂体被射成千疮百孔。
一幕一幕，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转动。
苏棠闭上了眼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血腥味灌进肺里，很浓，浓到发苦。她把这口气咽了下去，像咽一块碎玻璃。再睁开眼的时候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种很沉很静的东西——像结了冰的湖面，冰层很厚，底下的水再汹涌也翻不上来了。
她看着谢云天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“世间对我最狠的，从来不是敌人，是天道。但你，连做我的敌人都配不上。”
谢云天的笑声戛然而止。他张着嘴，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，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塑。他看着苏棠金色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恨，没有杀意，甚至没有厌恶。空无一物，像在看一块石头、一棵树、一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。他宁愿苏棠恨他，恨到想把他碎尸万段——那样至少她还把他当回事。她把他当空气。这才是最狠的。
苏棠抬起了手。因果之力从掌心涌出，金色，但不是天道那种冰冷的金色，是温暖的、像阳光一样的金色。那些金色的力量在她的掌心凝聚成一把剑的形状，剑刃很长，从她的指尖一直延伸到血阵的顶部。不是慢慢凝聚的，是瞬间成型的，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凝固在了空中。
苏棠握着那把剑，没有挥砍，只是往上举了一下。剑尖刺穿了血阵的核心阵眼。
声音很轻，像戳破了一个气泡。噗。
血阵碎了。红色光罩像玻璃一样碎成了无数片，每一片在落下的途中化作血雾。血雾被风吹散，阳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洒在苏棠金色的头发上。谢云天站在废墟中，双手还捧着那面碎裂的铜盘，铜盘上的暗红色珠子已经完全碎裂了，只剩一个凹槽，凹槽里渗出了黑色的液体。
他的肉身开始崩溃。不是融化，是从脚开始化作灰烬，像一截被烧成炭的木头，风一吹，灰就散了。脚没了，小腿没了，膝盖没了，大腿没了。灰烬被风吹向空中，飘散在万骨战场的上空，像一场黑色的雪。
“不——！”谢云天尖叫了起来，声音尖锐到变形。他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双腿，双手松开铜盘想去抓，但铜盘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，他的手什么也没抓住。他跪在地上——不，他已经没有膝盖了，跪不住，整个人往前栽，趴在地上。他用手撑着地面，手指也开始化作灰烬了。他抬起头想最后看苏棠一眼，苏棠已经转身了。
谢云天的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彻底消失在了风中。灰烬落在地上，落在废墟的碎石上，落在血阵残留的红色阵纹上。风一吹，连灰烬都被吹散了。谢云天，谢家最后一代家主，曾经帝都最有权势的人，连一块碑都没有留下。
苏棠没有回头，从废墟中走过来。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流动的黄金，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顾婉凝站在废墟边缘，黑剑还握在手里，剑刃上还在往下滴血——不是敌人的血，是她自己的，虎口裂了，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她看着苏棠走过来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：“姐姐。”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阿九拄着断刀站在另一边，右臂的绷带又渗血了，新的血盖在旧的血上，暗红色一层一层地叠，像树的年轮。他看着苏棠走过来，笑了，笑得满脸褶子，眼眶里全是泪。他没有擦，任凭泪流进嘴里，咸的。
苏棠从他们中间走过去，没有停，走了两步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木簪——木簪在血阵碎裂的时候被气浪吹掉了，落在碎石堆里，沾满了灰。她用手把灰擦了擦，别回头上，金色的头发被木簪夹住了，没有再滑下来。
远处，通天之门还立在天边，门框上的符文亮着暗金色的光。苏棠朝那道金色大门走去，身后是废墟、灰烬、还有两个站着的人和一片被阳光照亮的、重新活过来的土地。她走得很快，金色的头发在身后飘着像一面打了无数补丁的旗，旗是破的，但还在飘。
金色的阳光铺满大地，像新续的命还很长，够她走到那扇门前，把那扇门推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