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过湿润的泥泞，发出的声响不再是清脆的哒哒声，而是沉闷粘稠的扑哧声。越靠近润州下辖的太平县，空气中的那股怪味就越发浓烈。那不是单纯的尸臭，而是一种混杂着腐烂草药、发烧汗液以及绝望气息的味道，像是一块湿漉漉的破布，死死捂住人的口鼻。
“娘娘，前面就是太平县的地界了。”车帘外，随行的统领声音紧绷，“再往前走，恐怕就不安全了，属下恳请娘娘让属下先去探路。”
沈黎一把掀开车帘，那一身骑马装虽然利落，却依然掩盖不住她眉宇间的凝重。她看着远处那个死气沉沉的村落，村口乱糟糟地挤满了推着独轮车、背着铺盖卷的百姓，哭喊声隐约传来，如同地狱边缘的哀鸣。
“探什么路？这疫病又不等人。”沈黎翻身下马，动作决绝，“传令全军，戴上布巾，立即上前！记住，百姓若要冲撞，只许阻拦，不许动刀！”
“是！”
车队如同一把尖刀，插入了这片混乱之地。
太平县的村口早已乱成了一锅粥。几个衙役面如土色，拄着水火棍哆哆嗦嗦地拦着人群，却根本拦不住那些求生欲爆棚的村民。
“让我们出去！这村子是个死村啊！大家都死了！”
“别拦着我！我要去城里找郎中！”
沈黎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的高坡，身边的护卫立刻拔出刀鞘，金属摩擦的铮鸣声让周围的喧闹瞬间一滞。她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、眼中布满血丝的百姓，声音清冷有力，穿透了嘈杂：
“我是大梁皇后，奉陛下旨意前来救灾！”
这一声宣告，如同惊雷落地。人群愣住了，一个个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贵不可言却又满身泥点的女子。
“想活命的，都给我站住！”沈黎指了指身后的军队，“这疫病能治，但你们若是一跑，把这毒气带到别的村子，那就是害了你们的父母妻儿！现在，听我号令！就地驻扎！”
她转身看向统领，语速极快地命令：“这村子，从现在起划为三块。村中心病患最密集的地方是‘疫区核心区’，严禁任何人出入；村口这片空地划为‘隔离观察区’，所有没病的、刚回来的都在这里扎营；外围五百步外设‘安全区’，安置物资。把路给我堵死，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！”
随着她手指落下，五千精锐迅速行动起来。训练有素的士兵手挽手筑起人墙，将那汹涌的人潮硬生生逼了回去。紧接着，挖掘声、搭建声响彻云霄。
安排完封锁，沈黎没有片刻停歇，抓起一块浸透了雄黄酒的布巾捂住口鼻，就要往村子里走。
“娘娘！使不得啊！”陈太医急得直跺脚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“那里头全是毒气，您千金之躯，万一……”
“陈太医，你不进，我怎么知道那药方灵不灵？你不进，里面的百姓怎么知道朝廷没放弃他们？”沈黎回过头，眼神透过布巾显得格外坚定，“把药箱提上，跟我走。若是怕死，就留在帐篷里熬药！”
陈太医浑身一震，看着沈黎那决绝的背影，咬了咬牙，爬起来提着药箱追了上去：“老臣这条老命，陪娘娘拼了！”
核心区内的景象，比外面看到的还要触目惊心。街道两旁横七竖八地躺着人，呻吟声微弱得像蚊子哼哼。沈黎走进一家农户，那土炕上躺着一家三口，全部面色潮红，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。
她没有嫌弃，直接坐在炕沿上，伸手搭在那老农的脉搏上。指下脉象浮数而有力，正如她所料，是典型的温热疫毒。
“咳咳……”老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看见一个戴着面罩的贵人，本能地想往后缩，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会过……”
“过不了。”沈黎的声音温和而笃定，“我是来救你们的。把这碗药喝下去，就能好。”
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包早就配好的药粉，那是她在路上根据陈太医的方子调整过的，加重了清热解毒的分量。她亲自试过，虽然苦，但药性猛烈。
她指挥着随行的士兵，将这家里的被褥全部卷走，抱到村口的火堆里焚烧。屋里屋外，撒上厚厚的一层生石灰。
“陈太医，这方子还得改，石膏的用量要加，得把那肺里的热毒给透出来。”沈黎一边写方子，一边说道，“另外，让外面的兄弟们架起大锅，就在这村口熬药。只要没病的，一人一碗，必须喝下去！”
半个时辰后，村口架起了几十口大铁锅。柴火烧得旺旺的，药汤翻滚，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沈黎站在一辆马车上，手里拿着那个用铁皮卷成的扩音筒，对着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百姓喊道：“听着！这疫病不是鬼神作祟，是毒气！只要你们喝这碗药，勤洗手脚，不乱跑，就能活！陛下已经调集了全国的药材往这儿运，钱粮都不缺，缺的是你们的胆量！”
“喝药！保命！”
士兵们提着大桶，挨个分发药汤。起初还有些百姓抗拒，但当他们看到沈黎竟然亲自扶着一个咳血的老妇人，一勺一勺地喂药，甚至还亲手擦拭那老妇人嘴角的药渍时，所有人都被震撼了。
那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啊！在京城，她们连见皇后的凤驾都得跪伏在地，可现在，这位娘娘却一身药味，站在泥水里，救他们这些贱民的命。
“喝！我喝！”一个壮汉端起碗，咕咚咕咚灌了下去，“为了娘娘，为了家里那口子，这药就是毒药我也喝了！”
有了领头人，恐慌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。百姓们排起队，有序地领药、喝药。喝完药的人，被安排去隔离区搭建帐篷；那些还没病的，主动帮着士兵搬运物资。
知县看到这一幕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他原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，甚至已经在怀里揣了毒药，可现在，他像是看到了天神下凡。
“娘娘！”知县带着衙役跑过来，跪在地上磕头，“卑职无能，让百姓受苦了！现在卑职这就带人去清点人数，把出逃的名单都列出来，一个一个给抓回来……不对，请回来！”
“去吧，把数给我算准了。谁家几口人，病了几个，都要记下来。”沈黎擦了擦额头的汗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这可是救命的数据。”
夕阳西下，残阳如血。
这一天，太平县的核心区烧起了净化的大火，隔离区里搭起了整整齐齐的帐篷。第一批喝下药汤的病患中，有不少人的烧已经开始退了，呼吸也平稳了许多。原本死寂的村落里，终于有了一丝生机。
沈黎累得靠在车辕上，看着远处那袅袅升起的炊烟，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“娘娘，您歇会儿吧。”陈太医端来一碗清粥，小心翼翼地说道，“这一整天，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”
沈黎接过粥，刚想喝，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。
“没药材了？怎么会没药材了？”
“锅底都见底了，这一大锅还没熬好呢，哪来的药啊？”
沈黎手一抖，粥洒出来一点。她猛地站起身，大步朝那争吵声走去。
只见熬药的士兵正围着负责管库的官员，急得直跳脚：“娘娘说了要保证供应，你跟我说没了？”
那管库官员一脸苦相，手里拿着空荡荡的账本，带着哭腔说道：“大哥，这疫病来得太猛，咱们带的虽然多，可架不住几千人喝啊。咱们带的三车药材，今天一天就下去了一半！按这个速度，顶多……顶多还能撑三天！”
“三天？！”沈黎闻言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她快步走上前，一把抢过那账本，看着上面那触目惊心的消耗数字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这里现在就像是个无底洞，而全国调运的物资还在路上。
“三天……”沈黎低声喃喃，手指紧紧攥着账本边缘，“若是三天后药材接不上，这刚压下去的疫火，马上就会反扑。到时候，前面的努力全都白费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黑沉沉的夜空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看来，光等京城送药是来不及了。”沈黎转身看向陈太医，“陈老，附近州府的药铺里，还有没有存货？不管官家私家的，全给我征用！若是没钱，就拿着皇后的凤印去抵押！一定要给我把这三天给撑过去！”
“是！老臣这就去办！”陈太医被她眼中的寒光震慑，领命飞奔而去。
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，吹得沈黎衣角翻飞。她站在药锅前，看着那微弱的火光，仿佛看到了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漫长长夜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