助听器塞进耳朵的瞬间,嘈杂的声浪猛地灌了进来。
林子川站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边,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回归”撞得晃了晃神。汽车引擎的轰鸣、远处工地的打桩声、路人模糊的交谈……世界不再是隔着一层厚玻璃的死寂,虽然声音像是蒙着一层纱,带着嗡嗡的杂音,但总算能听清了。
他抬手,轻轻按了按左耳后的助听器,金属外壳有些凉。
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。
屏幕上没有号码显示,只有一串乱码。
林子川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按下接听键,将手机贴近右耳——那边听力受损稍轻一些。
“听得见吗,林警官?”陆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一丝电流杂音,但语气里的那点笑意清晰可辨。
林子川没说话。
“看来是配上了。”陆战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,“恭喜啊,洗清嫌疑,重获自由。医院伙食怎么样?”
“你在哪儿?”林子川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急什么?”陆战轻笑一声,“打电话来,是专门通知你一声。下次,我不会再给你‘救人’的机会了。流程太麻烦,效果也打折扣。下一场审判……已经准备好了。会更直接,也更精彩。”
“地址。”林子川打断他。
“你会知道的。”陆战说,“当审判开始的时候。”
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。
林子川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没动。他闭上眼睛,刚才通话那十几秒里的背景音,在脑海里快速回放。
不是完全安静的环境。
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,不算大,像是在某个半开放的空间。
有隐约的、规律的金属摩擦声,像是……
还有,就在陆战说完“更精彩”之后,几乎被他的话音盖过去的、一声拖得极长的——
汽笛。
火车汽笛。
紧接着,汽笛声后,有一个经过扩音器放大、但距离稍远而显得模糊的电子女声报站,只捕捉到几个断续的音节:“……方……站……北站……”
林子川猛地睁开眼,转身拦下一辆刚靠站的出租车。
“市局,快。”
***
刑侦支队办公室,气氛紧绷。
王磊把监控画面投到屏幕上,手指敲着键盘:“北站东广场,上午九点四十七分,拍到了。两个人,都戴着帽子和口罩,但体型对得上。男的背了个黑色双肩包,女的拎了个旅行袋。”
画面放大。两个身影混在出站的人流里,快步走向广场一侧的长途大巴候车区。
“他们买了九点五十分发车,开往临山市的大巴票。”王磊切换画面,是车站售票系统的记录,“用的是假身份证,但购票记录和监控时间对得上。车已经上高速了。”
林子川盯着屏幕上那辆蓝色大巴的车牌号:“现在位置?”
“刚过青石岭服务区,往北,还在高速上。”王磊调出交警部门的实时车辆定位系统,“车速正常,预计两小时后抵达临山客运总站。”
李勇从门外快步进来,手里拿着车钥匙:“车准备好了。我跟林哥去追。王磊,你协调临山那边,准备在客运站布控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子川抬手,“不能等到客运站。”
他走到屏幕前,指着高速路线图:“陆战知道我们会查监控,知道我们会追。他不会老老实实坐到终点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中途会下车。”林子川的手指沿着高速路滑动,停在几个点之间,“青石岭服务区已经过了,下一个是……双河服务区。距离临山出口还有三十公里,那里下车,换乘其他车辆,最容易摆脱追踪。”
王磊立刻调取双河服务区周边的道路监控和卡口记录:“我联系高速交警,让他们在双河服务区设检查站?”
“来不及,也容易打草惊蛇。”林子川摇头,“陆战如果选择在服务区换车,接应的车一定提前准备好了,而且很可能不止一辆。交警大规模设卡,他立刻就会察觉。”
李勇皱眉:“那怎么办?眼睁睁看他跑?”
“不。”林子川转身朝外走,“我们去双河服务区。王磊,你盯死那辆大巴的实时位置,同时查双河服务区过去半小时内所有驶入、停留又驶出的车辆记录,重点看有没有在服务区停留时间很短、刚好能对接大巴到站时间的车。”
“明白!”
***
警车拉响警笛,冲上市局门口的主干道,朝着高速入口疾驰。
李勇把着方向盘,车速很快。林子川坐在副驾,耳朵里的助听器传来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警笛尖锐的鸣响,混杂在一起,让他太阳穴有些发胀。
他调低了助听器的音量。
“林哥,”李勇瞥了他一眼,“你耳朵……真能行?”
“够用。”林子川看着前方,“开快点。”
四十分钟后,警车驶入双河服务区。
几乎就在他们车停稳的同时,王磊的电话打了过来,声音急促:“大巴在服务区停了!停了六分钟!有乘客上下车!监控拍到那两个人下车了,直接上了一辆早就停在南区停车场的银色面包车!面包车没挂牌照!”
“面包车去向?”林子川推门下车,目光迅速扫过服务区宽阔的停车场。
“出了服务区,没走高速,拐进了旁边的省道!方向……往西,好像是往老矿区那边去了!”
林子川心一沉。
西边,老矿区。
“追!”他拉开车门重新坐进去。
李勇猛打方向,警车冲出服务区,拐上通往西边省道的匝道。
省道路况一般,车流稀疏。李勇将油门踩到底,警车在略显颠簸的路面上飞驰。远处,已经能看到连绵的、光秃秃的丘陵轮廓,那是早年过度开采后遗留下来的废弃矿山区。
“王磊,查那辆面包车的可能路线,重点看通往废弃矿区的岔路!”林子川对着手机说道。
“正在查!林哥,有个情况……”王磊的声音顿了顿,“我调了之前‘判官’团伙的旧案卷,发现他们有个被捣毁的制毒窝点,就在临山市西边的老矿区里,具体位置是……三号废弃铅锌矿的旧选矿厂。那个据点当时被彻底端了,但地形复杂,周边还有不少废弃矿洞和建筑。”
林子川的视线落在远处那片荒凉的山影上。
陆战选择这里,不是偶然。
“把旧选矿厂的具体坐标发过来。”他说。
“收到!”
几分钟后,坐标信息传到林子川的手机上。李勇看了一眼导航:“离我们大概还有二十公里,全是山路,不好走。”
“他故意选的路。”林子川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和山石,“换乘,绕路,进山……都是在拖延时间,或者,是在准备。”
“准备下一场审判?”李勇咬牙,“这疯子到底还要杀谁?”
林子川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、如同巨大伤疤般的废弃矿区。
那里足够偏僻,足够隐蔽,也足够……适合进行一场不被干扰的“仪式”。
警车拐上一条坑洼不平的碎石路,朝着群山深处驶去。
追踪的信号,在进入山区后变得时断时续。
那辆银色面包车,就像一滴水汇入沙漠,消失在了茫茫的废弃矿洞与厂房之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