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山的回声在警车停下的瞬间,就被风吹散了。
林子川推开车门,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眼前是连绵的废弃矿洞,黑黢黢的洞口像无数张开的嘴。追踪信号在十分钟前彻底断了。
“分头找。”他对着耳麦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王磊在另一头回应:“林队,我已经带人从西侧包抄,你小心。”
林子川没再说话,朝着最近的一个矿洞走去。洞口有新鲜的车辙印,轮胎花纹很深。他蹲下身,手指抹过碎石上的痕迹——湿的,刚留下不久。
洞内传来隐约的人声。
他贴着岩壁往里走,光线越来越暗,直到转过一个弯道,前方豁然开朗。
矿洞深处被改造成了一个诡异的“法庭”。
几盏大功率探照灯从不同角度打向中央,照得那片空地亮如白昼。陆战站在灯光最集中的地方,穿着一身黑色西装,脸上戴着那张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。
他身旁,一个中年男人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团,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。男人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林子川认出了那张脸——沈默,东江大学法学院教授,知名刑事辩护律师,上过好几次电视法制节目。
“沈教授。”陆战的声音在矿洞里回荡,带着金属般的回音,“三年前,你为‘夜魔’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辩护,用精神鉴定报告帮他逃过了死刑。”
沈默拼命摇头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“两年前,你代理的那个富二代,醉酒驾车撞死一对母女,最后只判了三年,缓刑四年。”陆战往前走了两步,皮鞋踩在碎石上,发出清晰的咔嚓声,“你当庭说‘年轻人总会犯错,要给改过自新的机会’。”
他弯下腰,凑近沈默的脸:“那对母女的家人,到现在还在上诉。你知道吗?”
沈默的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“还有去年……”陆战直起身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帮那个强奸犯做无罪辩护,说受害者‘穿着暴露,有引诱嫌疑’。案子赢了,受害者跳楼了。”
他转过身,面向矿洞深处:“而你,沈大教授,拿着七位数的律师费,继续在大学里教学生‘法律至上’。”
林子川的视线扫向陆战面对的方向。
白素站在那里。
她穿着一身素黑的长裙,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默,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“白素!”林子川喊出声。
白素转过头,看见他的瞬间,眼神波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。
陆战笑了,面具下的笑声闷闷的:“林警官,你来得正好。今天这场审判,需要见证人。”
“审判?”林子川往前走了几步,停在灯光边缘,“陆战,你这是在犯罪。”
“犯罪?”陆战歪了歪头,“那沈教授帮那些畜生逃脱法律制裁,算什么?高尚的职业操守?”
他走到沈默身边,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。刀身在探照灯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
“沈默,你教了二十年法律。”陆战用刀背轻轻拍了拍沈默的脸,“那你告诉我,如果一个律师,明知委托人有罪,却用尽手段帮他脱罪,导致更多无辜者受害——这个律师,该判什么罪?”
沈默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回答我!”陆战突然暴喝。
矿洞里的回声层层叠叠地荡开。
林子川动了。
他几乎是扑过去的,在陆战举起刀的瞬间,撞上了对方的身体。两人一起摔倒在地,碎石硌得生疼。匕首脱手飞出,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,叮当一声落在远处。
“你他妈疯了!”林子川死死压住陆战,膝盖顶住对方的后腰。
陆战挣扎着,面具在扭打中歪斜:“我没疯!疯的是这个世道!是这些穿着西装、满口法律的伪君子!”
白素站在原地,看着扭打的两人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沈默趁机拼命扭动身体。绳子绑得不专业,他挣了几下,右手竟然挣脱了出来。他慌慌张张地扯掉嘴里的布团,连滚带爬地往洞口跑。
“站住!”陆战怒吼,想要起身去追。
林子川用全身力气把他按回去:“你哪儿也去不了!”
洞口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王磊带着七八个警察冲了进来,手电筒的光束在矿洞里交错扫射。
“警察!不许动!”
陆战停止了挣扎。
他躺在地上,面具彻底歪到一边,露出半张苍白的脸。他看着林子川,突然笑了:“你救了他。”
林子川喘着粗气站起来,两名警察立刻上前把陆战铐住。
“我救的是一个人。”林子川说,“不管他做过什么,都轮不到你来审判。”
“审判?”陆战被警察架起来,却还在笑,“林警官,你以为沈默跑了就没事了?他的罪证,我早就寄给了检察院、法院、还有所有媒体。现在,全东江市都会知道,这位‘正义化身’的沈大教授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白素:“白小姐,你看到了吗?法律救不了我们,但我们可以自救。”
白素缓缓走过来,在警察要给她戴手铐时,她轻轻抬起双手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她看着林子川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至少有人,替小雨说话了。”
林子川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王磊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:“沈默在外面被我们的人按住了,吓尿了裤子,一直喊‘我是无辜的’。”
“带回去。”林子川说,“所有证据,全部移交检察院。”
陆战被押着往外走,经过林子川身边时,他停下脚步。
“林警官。”他说,“这次你赢了。但你救的那个‘人’,他回去之后,还会继续教学生怎么帮罪犯脱罪。还会有更多受害者,因为他的‘专业辩护’,得不到正义。”
他顿了顿,面具下的眼睛盯着林子川:“你说,咱俩到底谁在犯罪?”
警察推着他往前走。
矿洞里只剩下探照灯嗡嗡的电流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回声。
林子川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那截被沈默挣断的绳子,许久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