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姓名。”
“陆战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四十二。”
审讯室的灯光惨白,照在陆战脸上。他坐在铁椅上,手铐在桌沿磕出轻微的声响,表情平静得像是来喝茶的。
严峻坐在对面,林子川站在单向玻璃后。
“三年前,你伪造了自己的死亡。”严峻翻开卷宗,“为什么?”
陆战沉默了几秒,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铐子上:“因为‘判官’变了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最开始,我们只有三个人。”陆战的声音很稳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都是受害者家属——女儿被拐卖后死在黑煤窑的父亲,儿子被校园霸凌逼到跳楼的母亲,还有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妻子被一个醉驾的富二代撞死,对方家里有钱有势,请了最好的律师,最后判了三年,缓刑四年。等于没坐牢。”
严峻没说话。
“我们聚在一起,最初只是想互相安慰。”陆战继续说,“但后来发现,安慰没用。那些该受惩罚的人,还在逍遥法外。于是有人提议——既然法律做不到,我们自己来。”
“所以你们开始私刑?”
“不。”陆战摇头,“我们最初只是收集证据,匿名举报,或者把证据寄给媒体。但效果有限。直到有一天……组织里来了新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严峻。
“他们更有‘行动力’。他们说,举报太慢,证据会被压下去。不如直接让罪犯‘消失’。”
单向玻璃后,林子川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反对?”严峻问。
“我反对。”陆战说,“但那时候,组织已经发展到二十多人了。投票表决,大多数人支持‘更直接的方式’。我意识到,这个组织已经不是我当初建立的那个了。”
“所以你假死脱身?”
“对。”陆战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我伪造了车祸现场,烧掉自己的车,留下DNA样本。然后躲了起来。我想,只要我‘死’了,组织就会解散。”
“但事实呢?”
“事实是……”陆战闭上眼睛,“他们用我的‘死’做文章,说我是被‘敌人’灭口的,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愤怒。组织规模扩大了一倍,行事也越来越极端。”
他睁开眼,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疲惫。
“等我发现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他们已经策划了好几起‘审判’,有人死了。我知道,我必须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。”
严峻身体前倾:“所以丁雷和沈默的绑架,是你策划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目的是什么?”
“让他们认罪。”陆战说,“然后交给警方。丁雷强奸白小雨的案子,沈默为‘夜魔’辩护的案子——我都保留了完整的证据链。只要他们当众认罪,警方就能顺藤摸瓜,把背后的保护伞也挖出来。”
“但白素说,你准备杀丁雷。”
陆战沉默了。
许久,他才开口:“我是准备了刀。但我没想杀他。我只是……需要让白素相信我会杀他。只有这样,她才会配合我,把丁雷引到仓库。”
“你利用了她。”
“对。”陆战承认得很干脆,“我利用了她的仇恨。我是个混蛋。”
审讯室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严峻合上卷宗:“‘判官’现在的核心成员有哪些?”
陆战报了几个名字。
都是普通人——教师、程序员、退休工人。严峻记下,起身离开审讯室。
走廊里,林子川等在那里。
“他说的可信吗?”严峻问。
“大部分可信。”林子川说,“但他在隐瞒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假死这三年,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。”林子川看向审讯室的门,“一个决心要收拾烂摊子的人,不会躲三年才出现。这三年里,他一定在策划什么。”
严峻点头:“我会继续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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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周后,法庭。
白素站在被告席上,穿着囚服,手戴镣铐。她瘦了很多,但背挺得很直。
“被告人白素,对于协助绑架丁雷的指控,你是否认罪?”
“我认罪。”白素的声音清晰。
法官询问作案动机时,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旁听席,在林子川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我妹妹白小雨,三年前被丁雷强奸后自杀。丁雷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三年,我每天都会梦到小雨最后看我的眼神——她在问我,姐姐,为什么坏人不用受惩罚?”
旁听席上有轻微的骚动。
“我知道绑架是犯罪。”白素继续说,“但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会这么做。因为对我来说,让丁雷跪在我妹妹照片前认罪,比让他逍遥法外地活着更重要。”
她的眼神里没有悔意,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林子川移开视线。
宣判时,白素被判有期徒刑六年。她被法警带离时,再次看向林子川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但林子川读懂了她的口型。
**谢谢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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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院走廊,沈默叫住了林子川。
他手臂上还缠着绷带,脸色有些苍白,但精神还好。
“林警官,这次谢谢你。”沈默伸出手。
林子川和他握了握:“职责所在。”
沈默苦笑:“我知道,很多人觉得我这种律师……唯利是图,帮罪犯脱罪。包括陆战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法律是个平衡系统。”沈默说,“检察官要证明有罪,律师要维护当事人权益——哪怕当事人真的有罪。这个平衡有时候会倾斜,会失衡,会让人绝望。但不能因此就放弃这个系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陆战觉得,法律辜负了他。所以他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。但问题是……谁来判断他的方式就是对的?如果每个人都可以当判官,那和丛林社会有什么区别?”
林子川没说话。
沈默拍了拍他的肩,转身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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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战的判决在同一天下午宣布。
数罪并罚,无期徒刑。
他被押出法庭时,在囚车旁要求见林子川一面。
警察押着他,林子川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女儿小曼,在城西福利院。”陆战的声音很低,“她今年八岁,以为我三年前就死了。别告诉她真相……就说她爸爸是个普通人,出车祸死了。”
林子川看着他:“为什么找我?”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……既想抓我,又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的人。”陆战扯出一个难看的笑,“帮我照顾她。偶尔去看看她,别让她学坏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囚车门关上之前,陆战最后说了一句:
“林子川,这场游戏你赢了。但问题还在——如果法律给不了正义,普通人该怎么办?你好好想想。”
囚车驶离法院。
林子川站在台阶上,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李勇走过来,递给他一支烟:“结束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子川接过烟,没点。
“不高兴?”
“没什么高兴的。”林子川说,“抓了一个陆战,还有无数个‘陆战’在暗处。只要还有人不相信法律,这种事就不会结束。”
李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至少这个案子结了。”他说,“走吧,队里说晚上聚餐,给你庆功。”
“你们去吧。”林子川把烟还给他,“我有点累。”
他走下台阶,沿着街道慢慢走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严峻发来的消息:
**「‘判官’残余成员的抓捕行动今晚开始。你来吗?」**
林子川停下脚步,打字回复:
**「来。」**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抬头看向天空。
暮色四合,城市华灯初上。
这场战斗结束了。
但下一场,已经在路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