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队,这信不对劲。”
王磊把那张打印纸放在林子川办公桌上,眉头拧成疙瘩。
林子川刚调试好左耳的助听器,电子音在耳道里嗡嗡作响。他拿起信纸——普通A4纸,宋体五号字,打印机墨迹有些淡:
**陆战还有同伙,证据在我手上,明天下午三点,城郊疗养院见。**
没有落款,没有联系方式。
“邮戳是本市的,昨天下午投递。”王磊指着信封,“我查了监控,送信的是个戴鸭舌帽的小孩,十岁左右,给了五十块钱跑腿费。线索断了。”
林子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。
助听器里传来办公室空调的嗡鸣,同事敲键盘的嗒嗒声,还有窗外街道隐约的车流——这些声音在失聪三个月后重新涌入大脑,像潮水一样陌生又熟悉。
“城郊疗养院……”他重复着地址。
“查过了。”王磊调出平板上的资料,“‘静心精神康复中心’,注册法人马宏博,四十二岁,精神科医生,履历干净。疗养院主要收治轻度精神障碍患者,床位三十张,运营五年,纳税记录正常。”
“但是?”
王磊滑动屏幕:“但是上个月,这家疗养院的账户收到三笔境外转账,总计八十万。汇款方是巴拿马的一家空壳公司,查不到实际控制人。”
林子川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夕阳把城市染成橘红色。陆战被捕已经一周,审讯记录堆了半尺高,那个男人在监狱里沉默得像块石头。可这封信……
“林队,这明显是个陷阱。”王磊压低声音,“陆战的案子刚结,同伙要灭口,或者想引你出去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子川转过身,助听器捕捉到自己声音里的金属质感:“所以更得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真有同伙,这是唯一线索。”他拿起外套,“如果没同伙,那就是有人想借陆战的名头搞事。不管哪种,都得弄清楚。”
王磊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太了解林子川了——这个男人一旦认定方向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那我带人提前布控。”王磊说。
“不。”林子川摇头,“对方指名要我单独去。你带人在三公里外待命,我戴定位器。如果两小时没消息,或者定位信号消失,你们再进来。”
“太冒险了!”
“陆战的组织能策划矿山审判,能绑架沈默,能瞒天过海三年。”林子川扣上外套扣子,“对付这种人,按常规流程没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而且……我欠白素一个交代。”
王磊沉默了。
白小雨的案子,白素在仓库里的泣血控诉,那些被司法漏洞吞噬的哭声——这些事像刺一样扎在专案组每个人心里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半出发。”林子川最后说,“把疗养院的建筑图纸、员工名单、病人档案,所有能搞到的资料,今晚全部整理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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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。
林子川把车停在疗养院三百米外的树林边。
眼前是一栋三层白色建筑,外墙爬满藤蔓,铁艺大门紧闭。院子里有草坪和长椅,空无一人。太安静了——安静得不像一家住着三十个病人的康复中心。
他摸了摸左耳后的助听器,又检查了藏在衬衫第二颗纽扣里的微型摄像头,以及皮带扣里的定位器。
然后推开车门。
九月的风带着凉意,吹过树林沙沙作响。林子川走到铁门前,按下门铃。
对讲机里传来温和的男声:“哪位?”
“林子川。”
“请进。”
电子锁咔哒一声打开。
门后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,戴金丝眼镜,笑容标准得像医院宣传册上的模特。
“林警官,久仰。”他伸出手,“我是马宏博,这里的院长。”
林子川和他握手。对方手掌干燥,力度适中。
“马院长怎么知道我是警察?”林子川问。
马宏博笑容不变:“信是我写的,自然知道收信人的身份。请进,我们里面谈。”
疗养院内部装修得很温馨,米色墙壁,暖黄灯光,走廊里挂着风景油画。但林子川注意到两个细节:所有窗户都装了防盗网,而且是内嵌式的;墙角有隐蔽的摄像头,红灯一闪一闪。
“林警官对这里的环境感兴趣?”马宏博边走边说,“我们主要接收抑郁症、焦虑症、轻度精神分裂的患者。通过药物控制加心理疏导,康复率能达到百分之七十。”
“很专业。”林子川说。
“过奖了。”马宏博推开一扇门,“这是活动室。”
房间里坐着七八个病人,都在安静地看书或拼图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抬头看进来的人。他们的动作缓慢而机械,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。
林子川的警惕心瞬间拉满。
他在刑侦支队见过被药物控制的证人——就是这种眼神。
“马院长,”他停下脚步,“信里说的证据,现在可以给我看了吗?”
“不急。”马宏博继续往前走,“我先带您参观完。毕竟……您来一趟也不容易。”
他们上了二楼。
走廊比一楼更安静,两侧房门紧闭。林子川数了数,一共十二间病房,门上都挂着“请勿打扰”的牌子。
“这一层是重症监护区。”马宏博解释,“病人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。”
“包括大白天拉上所有窗帘?”林子川看向走廊尽头——那里的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挡得严严实实。
马宏博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沉重的关门声。
砰!
林子川猛地回头。
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门被关上了,金属门闩落下。走廊里的灯光开始闪烁,然后——
全部熄灭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“马宏博!”林子川厉喝,手已经摸向腰间——但今天他没配枪。
黑暗中传来笑声。
不是马宏博那种温和的笑,而是某种扭曲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笑声。走廊尽头的阴影里,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缓缓转过身。
“林警官,”马宏博的声音变了,变得尖锐而兴奋,“欢迎来到你的新家。”
脚步声从走廊两侧的病房里传来。
不是一个人,是至少五六个人。林子川在黑暗中绷紧肌肉,助听器里捕捉到粗重的呼吸声、布料摩擦声,还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。
他猛地朝楼梯口冲去。
但太迟了。
一只手从侧面抓住他的胳膊,力道大得惊人。接着是第二只、第三只手。穿护工服的男人从黑暗里涌出来,像潮水一样把他按在墙上。
“放开!”林子川肘击身后人的肋骨,听到闷哼,但更多的人压上来。
针头刺进颈侧的瞬间,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。
“这是为您特制的镇静剂,”马宏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某种病态的温柔,“不会伤害您,只是让您……安静一段时间。”
林子川想挣扎,但四肢开始发麻。
视野里的黑暗旋转起来,天花板上的消防指示灯变成模糊的红点。他咬破舌尖,用疼痛保持清醒,右手艰难地摸向皮带扣——
定位器。
只要按下紧急按钮……
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这个,我们就替您保管了。”马宏博轻巧地卸下皮带扣,在手里掂了掂,“至于摄像头和助听器……放心,都会处理掉的。”
药物彻底生效了。
林子川的身体软下去,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马宏博俯身凑近的脸,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,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。
“好好睡吧,林警官。”男人轻声说,“审判……还没结束呢。”
黑暗吞没了最后一点意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