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疫区的空气本就湿冷粘稠，如今更是平添了几分令人窒息的压抑。
原本已经安定的隔离区外，忽然有一阵奇异的骚动在人群中蔓延。那不是白天那种领药时的喧闹，而是一种窃窃私语汇成的暗流，像是无数只老鼠在黑暗中啃噬着墙角。
“听说了吗？隔壁老李家的小子，喝完那汤药，没半个时辰就断气了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不是说这是皇后娘娘赏的药吗？”
“嗨！你也不想想，那药黑乎乎的，闻着就跟烧纸似的。我看呐，这就是朝廷嫌我们这些人晦气，想拿药把咱们送走，省得还得发粮食！”
“哎呀，那我可不敢喝了！那可是催命汤啊！”
这荒谬的谣言，就像长了翅膀的瘟疫，比真正的病毒跑得还要快。不过片刻功夫，那些白天还排队领药的百姓，此刻都把手里的药碗推得远远的，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敌意。
“不喝了！我们不喝了！”
“我们要回家！回家喝符水！”
“朝廷要杀我们！”
几个情绪激动的百姓开始推搡守卫的士兵，原本整齐的隔离圈眼看就要崩溃。
“啪！”
一声清脆的鞭响，划破了夜空。
沈黎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，一身骑马装，手里握着马鞭，目光如电。在她身后，是几十名已经康复或者是症状明显减轻的轻症患者。
“谁说朝廷的药是催命汤？”
沈黎的声音冷冽，透过铁皮卷成的扩音筒，清晰地传遍全场。她指了指身后那个脸色红润、正在大口嚼着干粮的中年汉子：“这是村东头的张大牛。三天前他咳得连血都止不住，连棺材板都备好了。现在，他一顿能吃三个馒头！”
张大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，瓮声瓮气地喊道：“乡亲们！这药是苦，但那是救命的苦！俺要是喝了药能死，俺现在还能站在这跟你们说话吗？别听那帮没心肺的瞎咧咧！”
“乡亲们！”沈黎上前一步，眼神扫过那些恐慌的面孔，“这疫病确实凶险，但只要按规矩喝药、隔离，就能活！朝廷从大老远把药材运来，就是为了救你们。谁要是再敢造谣生事，坏大家救命的事，别怪本宫不讲情面，军法从事！”
有了张大牛这样的“活招牌”在前，加上沈黎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，躁动的人群终于慢慢安静下来。士兵们趁机端着大锅再次上前，挨个劝导，虽然仍有疑虑，但那股抗拒的劲头总算是压下去了。
然而，沈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，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陈太医跌跌撞撞地跑上高台，脸色比夜色还要难看，手里提着那个轻飘飘的药箱，声音都在发抖：“娘娘！不好了！没药了！”
“什么？”沈黎心头一跳，“昨天不是刚清点过，还够两天的吗？”
“烧得太快了！加上刚才……刚才百姓倒掉的那些……现在金银花、板蓝根这两味主药，连一斤渣都不剩了！”陈太医急得直跺脚，“我派人去周边的药铺收，结果那些掌柜的都两手一摊，说早就断货了！这大半夜的，我去哪儿变出药材来？”
沈黎眉头紧锁，手中的马鞭被她捏得咯吱作响。这疫病最怕断药，一旦停了汤药，刚压下去的症状就会反扑，到时候前功尽弃不说，更要死很多人。而且，刚才那种“朝廷没药救人”的谣言一旦坐实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周围药铺全空了？这也太巧了。”沈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，“这不合常理。就算疫病爆发，药铺也有存货，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部断货？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是有心人在后面捣鬼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台下传来。疫区通判一身夜行衣，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，他快步上台，凑到沈黎耳边低语，“娘娘，查到了。润州城里最大的药商‘百草堂’的赵老板，这两天一直在大量收购金银花和板蓝根。他不仅把润州城的库存扫光了，就连邻县送来的货，也在半道上被他高价截了。”
“截货？”沈黎冷笑一声，“他是想发国难财？”
“不仅仅是发财。”通判咬牙切齿地说道，“据线人回报，这赵老板囤积了至少五千斤药材，但他把价格抬了五倍还不卖。更可恨的是，他还花钱雇了几个前朝的余孽混在咱们这里，刚才那些谣言，就是从他府里传出来的。他的算盘打得很响：先造谣让百姓怕药，等疫情彻底爆发，人心惶惶的时候，他再把药材高价抛出来，或者……直接用来威胁朝廷。”
沈黎闻言，怒极反笑，眼中杀气毕现：“好一个赵老板，好大的胆子！这时候他还敢把手伸到朝廷的刀口上来！”
“娘娘，现在怎么办？”通判问道，“属下带人去抄了他的家？”
“不急。”沈黎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现在若是直接抄家，万一药材被藏匿或是销毁了，才是真的绝路。而且，现在人心不稳，若是知道连药材都被奸商控制了，恐慌只会加倍。
“先稳住。”沈黎看着台下那些虽然安静但眼神依旧游离的百姓，心中有了计较。
她重新走到台前，大声宣布：“乡亲们！刚才有消息说药材不够了，那是假的！朝廷已经调集了大批药材，就在百里外的路上，明日一早必到！本宫向你们保证，三日内，这药管够，而且一文钱不收，全免费！谁要是敢断你们的药，本宫拿命抵！”
这番话虽然大，却像是一颗定心丸。百姓们看着沈黎那坚定的眼神，心里的慌乱终于安定了不少。
“通判。”沈黎转身，压低声音，语速极快，“你立刻带一队精兵，换了便装，把赵老板那个百草堂给我围了。不要打草惊蛇，把所有的出口都给我盯死，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。我倒要看看，他这五千斤药材藏在哪里。”
“那赵老板那边……”
“先晾着他。等明早天一亮，本宫亲自去‘拜访’这位赵大善人。”
与此同时，京城皇宫。
深夜的御书房灯火通明。一份来自润州前线的密报摆在萧玦的案头。
“混账东西！”萧玦看完密报，气得一把扫落了桌上的笔架，“国难当头，竟然还有这种蛀虫！囤积居奇，散布谣言，这赵老板是不想活了！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太监总管王公公小心翼翼地劝道，“润州那边情况紧急，娘娘正在苦撑，咱们得赶紧想办法。”
“传朕旨意！”萧玦猛地站起身，在大殿内来回踱步，“将御药房库存的金银花、板蓝根，全部调出来！朕平时保养用的那些极品药材，只要是能清热解毒的，统统装车！再从太医院调拨两百名太医，连夜赶往润州！”
“另外，给刑部下死命令！全国上下，凡是有敢囤积防疫药材、哄抬物价者，杀无赦！抄没家产，充作防疫资费！”
“是！”
王公公领命而去。萧玦走到窗前，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，双手紧紧抓着窗棂，指节发白。
“黎儿，你一定要坚持住。朕的药，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黎明前的黑暗最为难熬。润州城外，赵老板的府邸依旧灯火通明，丝竹之声隐约传出，仿佛外面的瘟疫与他毫无关系。而在百草堂那座巨大的仓库阴影里，一双双眼睛正透过门缝，死死盯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药材货箱，等待着破晓那一刻的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