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先生,这边请。”
护士小李的声音平板无波,像设定好的程序。她领着林子川穿过一条更安静的走廊,两侧不再是病房,而是挂着“资料一室”、“资料二室”铜牌的房间。
门被推开,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房间很大,靠墙立着几十个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档案柜,中间是几张长条桌,上面堆着小山般的牛皮纸袋和散乱文件。两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正埋头,动作迟缓地将文件从一堆搬到另一堆,再分门别类塞进不同的柜格。
“今天的工作内容,整理这些档案。”小李指了指那两座“纸山”,“按年份和首字母排序,放入对应柜格。午饭前,需要完成左边这一堆。”
她说完,站到门边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整个房间。
林子川走到桌前,拿起最上面一个纸袋。标签模糊,隐约能看出是十几年前的某种医疗记录。他打开,里面是手写的病历,字迹潦草。
他开始整理。
动作很慢,注意力却不在纸上。他用余光观察着房间。
另外两个“病友”年纪都很大,一个不停喃喃自语,另一个则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看墙上的钟,眼神空洞。门口的小李像一尊雕塑,只有眼珠偶尔转动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林子川感觉到一道视线。
不是来自门口,而是来自房间斜对角,一个靠窗的档案柜阴影里。那里坐着一个人,之前一直低着头,像在打盹。但现在,那道目光如有实质,黏在他身上。
那是个老人,很瘦,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花白的头发稀疏。他脸上布满深重的皱纹,眼皮耷拉着,但那双看过来的眼睛,却异常清醒,甚至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。
林子川不动声色,继续手里的动作,将一份1987年的记录归入“G”开头的柜格。
机会来得很快。
一个喃喃自语的病友突然打翻了水杯,水泼湿了小半摞文件。门口的小李皱了皱眉,快步走过去处理。
就在她转身弯腰的刹那,窗边的老人动了。
他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蹒跚,但路径明确,径直朝着林子川整理的区域走来,顺手从桌上拿起几份散落的文件,像是要来帮忙归档。
两人在并排的两个档案柜之间错身。
老人的肩膀几乎擦到林子川的手臂。
一个极低、极沙哑,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,钻进林子川的耳朵:
“你是林远道的儿子?”
林子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没有转头,手指捏着文件边缘,指节微微发白。
老人借着将文件塞进柜格的动作,嘴唇几乎没动,声音压得更低,语速却很快:
“我叫老韩。代号‘蝉’。二十年前,和你父亲一起卧底进‘观测者’。”
林子川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他控制住表情,同样借着翻看手中文件的动作,低声问,声音干涩:“证据?”
“你左耳后,有一小块浅色胎记,形状像片叶子。你父亲跟我喝酒时提过,说他儿子这块记号长得别致。”老韩的声音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,随即又转为急促,“他没看错人,你果然找来了。但他出事前……给我留了东西。”
林子川感到耳后的皮肤微微发烫。这个细节,知道的人极少。
“什么东西?”他问,目光警惕地扫过门口。小李还在擦拭桌子,背对着他们。
“一份名单。”老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,“‘判官’核心成员的名单。不是沈如松交出去那份残缺的,是更早、更全的底单。你父亲用命换来的。”
柜格的铁皮边缘冰凉。
“东西在哪儿?”
“就藏在这里。”老韩的嘴唇几乎贴到柜子冰冷的铁皮上,“这个疗养院,地下二层,有个废弃的锅炉房旁边,有个小储藏室。名单用防水袋封着,塞在东墙从下往上数第三块松动的砖后面。”
他喘了口气,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。
“马宏博把我关在这儿,一关就是好几年,变着法儿套话,用电击,用药,用催眠……就是想找到它。他不知道具体位置,只知道东西在这栋楼里。”
林子川的思绪飞速转动。父亲……搭档……名单……马宏博……
“这个疗养院,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他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陆战搞出来的。”老韩的眼中涌起深刻的讥讽和一丝恐惧,“他和‘归零者’合作建的。表面是高端疗养院,接收有钱有势的‘精神问题’客户。实际上,这里是他们的‘保险柜’和‘改造车间’。专门关押我们这种……知道太多,又暂时不能灭口的人。”
他看了一眼门口小李的背影。
“那个护士,还有这里的医生、护工,都是经过‘培训’的。马宏博,哼,什么狗屁专家,他是‘归零者’内部有名的‘心理改造师’。专门负责让人‘忘记’不该记得的事,或者……‘相信’他们需要你相信的事。”
林子川想起那些药,那些束缚带,那些精确控制的日常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他盯着老韩。
老韩咧了咧嘴,露出所剩无几的焦黄牙齿,那笑容苦涩而决绝。
“我出不去了。身体垮了,脑子……也被他们弄得差不多了。那名单留在我这儿,只会烂掉。你是远道的儿子,你找来了,这就是天意。”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急切,“你得拿到它!那名单上有名字,有代号,有他们早期活动的证据链!那是能钉死他们的东西之一!”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冰冷的女声突然响起。
护士小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几步之外,目光锐利地在林子川和老韩脸上扫过。
老韩立刻低下头,变回了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,含糊地嘟囔着:“文件……放错了……G和J分不清……”
小李走过来,一把抓住老韩的胳膊,力道不小。
“韩伯,你的休息时间到了,该回房间吃药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容置疑,又看向林子川,“林先生,请继续你的工作。不要分心。”
老韩被她拉着,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。经过林子川身边时,他最后抬了一下眼皮,那眼神复杂无比——有嘱托,有警告,还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门开了,又关上。
档案室里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另外两个病友窸窸窣窣的整理声,和灰尘在光线中漂浮的轨迹。
林子川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份文件。
纸张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。
地下室。
锅炉房。
松动的砖。
父亲留下的……最后的筹码。
他缓缓吸了一口气,将文件准确无误地插入对应的柜格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一声。
动作平稳,眼神却已截然不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