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被两个护工架走时,林子川站在档案室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没有立刻回房间。
接下来的两天,他表现得格外顺从。按时吃药,配合检查,甚至主动帮忙整理其他病房的床铺。护士小李依旧面无表情,递药、量血压、记录,动作机械得像设定好的程序。
但林子川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第三天下午,他“无意中”打翻了水杯。水泼了一地,浸湿了小李的护士鞋。
“对不起。”林子川立刻说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歉意。
小李蹲下身擦地,动作顿了顿。
林子川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:“你弟弟欠了多少?”
小李擦地的动作僵住了。
“我查过疗养院的员工档案,”林子川声音压得更低,眼睛却看着走廊另一头,“你入职是半年前,正好是你弟弟因赌债被起诉的时间。马宏博帮你平了事,对吧?”
小李猛地抬头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以外的情绪——是恐惧,还有一丝被看穿的震惊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带我进地下室,”林子川盯着她,“我带你和你弟弟离开这里。彻底离开。”
小李的手攥紧了抹布,指节发白。她快速擦干地面,站起身,脸上又恢复了那层冷漠的壳。但转身离开前,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今晚两点,厕所。”
***
深夜两点,疗养院死寂。
林子川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。走廊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亮着,但他记得小李白天“检修电路”时,故意留了厕所附近那个摄像头的线路虚接。
厕所门虚掩着。
他闪身进去,小李已经等在隔间里。她换了一身深色便服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,手指在发抖。
“监控只有十分钟盲区,”她声音发颤,“地下室钥匙我偷来了,但下面……下面有动静感应灯。我们得快。”
“你弟弟在哪?”林子川问。
“被他们关在城西一个仓库,”小李眼圈红了,“马宏博说,我要是敢耍花样,他们就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林子川打断她,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力量,“拿到我要的东西,我保证你们安全。”
小李咬了咬嘴唇,点头。
两人贴着墙根移动。小李对这里的巡逻时间了如指掌,带着林子川避开两拨护工,绕到疗养院主楼后侧一处不起眼的铁门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时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
小李浑身一僵。
“没事,”林子川按住她肩膀,“继续。”
铁门推开,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楼梯向下延伸,深处一片漆黑。
小李打开手电。光束照出布满蛛网的台阶,墙壁渗着水渍。
两人快步下楼。地下室比想象中更大,堆满了废弃的病床、柜子、蒙尘的医疗器械,像一座医疗垃圾的坟墓。
“你父亲说的角落……”小李用手电扫着四周,“是哪边?”
林子川回忆着父亲笔记里潦草的地图:“东墙,靠排水管。”
他们绕过一堆破椅子,手电光终于照到墙角。那里果然立着一根生锈的排水管,管壁下方,压着一个暗绿色的铁皮盒子。
盒子不大,表面布满红褐色的锈迹,锁扣已经锈死了。
林子川蹲下身,从鞋底抽出一截藏着的细铁丝——这是他这两天偷偷从床架子上掰下来的。他插进锁孔,屏息听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咔。”
锁开了。
小李紧张地用手电照着盒子。林子川掀开盒盖。
里面没有灰尘。
一叠用塑料膜仔细包裹的档案纸,静静地躺在盒底。塑料膜下,纸张已经泛黄,但字迹清晰可辨。档案最上方,是一枚徽章。
铜质,边缘有些氧化,但中央刻着的字依然深刻:
**蝉。**
林子川拿起徽章,触感冰凉。他迅速翻开档案。
第一页,是一份名单。
标题手写着:《“判官”核心成员及关联人员备案》。
下面列着七八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、住址、身份证号,甚至还有简短的性格分析和弱点备注。笔迹是父亲的,冷静、工整,像一份刑侦报告。
林子川的手指停在第三个名字上。
**马宏博。职务:明德疗养院院长。关联:境外资金通道负责人。弱点:其子马俊(留学英国,地址……)**
后面还有更详细的记录:马宏博如何利用疗养院洗钱,如何与境外某个医疗基金会对接,如何将“判官”的部分行动资金合法化……
“这是……”小李凑过来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
林子川快速翻页。
后面几页,是其他成员的信息。有他认识的,也有完全陌生的名字。每个人名下都记录着至少一桩与“夜魔”案或后续复仇事件相关的可疑行为。
最后几页,是照片。
有些是偷拍的,有些像是从监控截图打印出来的。其中一张,是陆战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咖啡馆见面的侧影。照片背面写着:沈默律师,三年前“夜魔”案主辩。接触陆战时间:案发前两周。
林子川的心脏重重一跳。
父亲早就知道。
他知道“判官”,知道陆战,甚至可能知道沈默律师在其中扮演的角色。这份档案,是他埋在最深处的保险。
“时间不多了,”小李焦急地看向楼梯方向,“我们得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“啪!”
头顶的感应灯突然全部亮起,刺眼的白光瞬间吞没整个地下室。
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马宏博穿着睡袍,踩着拖鞋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他身后跟着四个护工,个个身材魁梧,眼神凶狠。
“林警官,”马宏博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,脸上挂着冰冷的笑,“深夜不睡,来地下室……找回忆?”
他的目光扫过林子川手里的档案,又落在小李惨白的脸上。
“小李,”马宏博的声音沉下去,“我给你的工资,不够养活你和你那个废物弟弟?”
小李浑身发抖,往林子川身后缩。
“跟她没关系,”林子川将档案塞进怀里,徽章攥紧在手心,“你要的是我。”
“我要的是你老实待着!”马宏博突然厉声喝道,“可你偏偏要挖!挖你父亲的旧账,挖我的底!你以为你拿到几张破纸,就能翻天?”
他挥了挥手。
四个护工立刻围了上来。
林子川将小李往后一推,自己挡在前面。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,但刑警的本能还在。第一个护工扑上来时,他侧身躲过,肘击对方肋下。
护工闷哼一声,动作却不停,反手抓住林子川胳膊。
另外三人同时逼近。
林子川挣扎,但力量差距太大。他被按在潮湿的墙上,脸贴着冰冷的水泥。
马宏博慢慢走过来,伸手去掏他怀里的档案。
“你父亲留了这个,却没敢用,”马宏博嗤笑,“因为他知道,有些东西挖出来,会死人的。”
他的手即将碰到档案——
“砰!”
一根拐杖从侧面阴影里猛地挥出,狠狠砸在抓着林子川的那个护工后颈!
护工惨叫松手。
蝉从一堆废弃病床后面踉跄冲出来,头发散乱,脸色苍白,但眼神狠厉。她双手握着拐杖,像握着一根棍子,对着另一个护工的头就抡过去!
“快走!”她嘶哑地冲林子川喊,“东边!有出口!”
马宏博脸色一变:“抓住她!”
两个护工扑向蝉。
林子川趁机挣脱,一把拉住吓呆的小李,朝着蝉指的方向狂奔。
身后传来搏斗声、蝉的闷哼、马宏博的怒骂。
东墙尽头,果然有一扇隐蔽的小门,门锁锈蚀。
林子川用肩膀猛撞!
一下,两下——
门开了。
外面是疗养院后山的荒草坡,夜风灌进来。
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地下室刺眼的灯光里,蝉被两个护工按在地上,拐杖掉在一边。她抬起头,隔着混乱的人群,看向林子川。
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
但林子川看懂了。
**跑。*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