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跑！”
蝉的吼声在地下室走廊里炸开，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决绝。
林子川的脚像钉在地上。他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张开双臂，死死拦住追来的两名护工——不，那根本不是护工，他们动作迅猛，眼神凶狠，是马宏博养的狗。
“你他妈的还愣着干什么！”蝉扭过头，脸上青筋暴起，眼睛死死瞪着林子川，“你爸的仇，要报！听见没有！要报！”
那声音像一把锤子，狠狠砸在林子川心口。
小李已经拽住了他的胳膊，冰凉的手指掐进他肉里：“走啊！”
身后，蝉和两名护工撞在一起，沉闷的肉体撞击声、粗重的喘息、压抑的闷哼瞬间混成一团。林子川被小李拖着，踉跄着冲向楼梯口。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昏暗的光线下，蝉被一个护工勒住脖子，另一个正举起橡胶棍。
然后，他们冲上了楼梯。
地下室的铁门在身后“哐当”一声被甩上，隔绝了大部分声响，但紧接着——
“砰！”
一声清晰的、短促的爆响，穿透了铁门。
是枪声。
林子川浑身一僵，脚步顿住。
“别停！”小李的声音在发抖，却更加用力地拽他，“不能停！”
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狂奔，疗养院深夜的走廊空荡得吓人，只有他们慌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在回荡。应急灯惨白的光把影子拉得扭曲变形。
拐过两个弯，小李猛地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，把林子川拽了进去。
里面堆满了清洁工具和废弃的床单被褥，灰尘味扑鼻。小李反手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，胸口起伏。
“他……”林子川喉咙发干，声音嘶哑。
“死了。”小李打断他，语气冰冷，但眼眶是红的，“马宏博开的枪。我听见了。”
林子川靠着冰冷的铁架子，慢慢滑坐在地上。地下室最后那一幕在眼前反复闪回——蝉张开手臂的背影，那声怒吼，还有……枪响。
“这里不能久留。”小李抹了把脸，快速走到储物室最里面，蹲下身，用力挪开几个沉重的纸箱。后面露出一个锈蚀的通风口盖板，边缘有拆卸过的痕迹。
“这个管道，”她指着那黑黢黢的洞口，“通到疗养院西侧外墙，外面是荒草地。我……我以前偷偷看过维修图纸。”
林子川爬起来：“一起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小李摇头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管道太窄，只能一个一个过。而且里面有一段是垂直向上爬的，两个人根本没法同时。”
“那你先走。”林子川说。
“你脑子坏了？”小李猛地抬头瞪他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火气，“马宏博要的是你！他抓到我，顶多打一顿关起来。抓到你，你就得下去陪那个‘蝉’！你死了，谁去找证据？谁去揭穿这里？”
她喘了口气，语速更快：“我在这里工作了两年，我知道他们的巡查规律，我知道怎么应付盘问。你走，现在就走！”
林子川看着她。这个一直表现得冷漠甚至麻木的护士，此刻脸上有种孤注一掷的清晰。
外面走廊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，由远及近。
“他们搜过来了！”小李脸色一变，猛地推了林子川一把，“快！”
林子川不再犹豫，弯腰钻进了通风管道。里面充斥着铁锈和灰尘的混合气味，一片漆黑，只有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光。
“一直往前爬，”小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闷闷的，“大概二十米后向右拐，然后一直向上，别回头！”
林子川开始向前爬。管道内壁粗糙冰冷，手肘和膝盖很快传来摩擦的刺痛。身后的光线随着小李将通风口盖板重新掩上而彻底消失，绝对的黑暗包裹了他。
他只能凭感觉，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。
不知爬了多久，或许只有几分钟，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右拐，然后果然开始向上。垂直的管道更难爬，他必须用脚蹬着两侧，一点点向上蹭。
就在他爬到垂直段中部时，下面，隔着厚厚的管壁和距离，隐约传来了储物室门被粗暴撞开的声响，紧接着是小李短促的惊叫，还有男人的呵斥。
林子川的动作停滞了一瞬。
他咬紧牙关，口腔里泛起血腥味。指甲抠进管道铁皮的缝隙里，用力，继续向上爬。
不能停。
蝉用命换来的路，小李用自由换来的机会。
向上，再向上。
头顶那点微弱的光渐渐变得清晰，是一个出口的网格盖板，外面有朦胧的月色透进来。
他用尽最后力气，用肩膀顶开那锈蚀的、并未锁死的盖板。
清凉的、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。
他挣扎着从管道口爬出，身体失去平衡，从离地一米多高的外墙通风口跌落到松软的草地上。
月光很亮，惨白地铺在荒芜的草地上，远处疗养院主楼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林子川躺在草地上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。他摸向怀里，那个从档案室带出来的、冰凉坚硬的铁盒子还在。
他紧紧攥着它，指节发白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，冰冷，却滚烫。
马宏博。
他在心里，把这个名字碾碎了，和着血沫，咽下去。
然后他爬起来，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吞噬了蝉、困住了小李的疗养院，转身，头也不回地扎进夜色深处的荒草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