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蝉留下的名单。”
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,林子川把那个生锈的铁盒放在王磊桌上。他脸上还带着荒野奔逃后的疲惫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刑警特有的锐利。
王磊打开铁盒,取出那张泛黄的纸,上面用钢笔工整地写着十二个名字。
“我看看……”王磊坐到电脑前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“数据库比对需要点时间。”
林子川给自己倒了杯水,靠在办公桌边等待。窗外天色已经大亮,市局院子里陆续有警车进出。他想起疗养院走廊里那缕晨光,想起蝉最后推他时那双充血的眼睛。
“有了。”王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屏幕上跳出十二个档案窗口,王磊一个个点开:“名单上十二个人,七个已经落网——其中四个判了死刑,三个无期。还有两个确认死亡,一个车祸,一个病故。”
“剩下三个呢?”
“在逃。”王磊调出三张通缉令照片,“张建国,涉嫌组织黑社会性质犯罪,2018年潜逃境外。刘志强,金融诈骗案主犯,去年偷渡去了东南亚。”
鼠标停在第三张照片上。
林子川凑近屏幕。
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五十岁,戴着金丝眼镜,面容斯文,甚至有些书卷气。档案显示的名字是:马宏博。
“这个人……”王磊皱起眉,“有点特殊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马宏博,原名马国栋。”王磊调出另一份档案,“二十年前,他是省公安厅法医科的技术员,正科级。”
林子川盯着屏幕:“公安系统的人?”
“曾经是。”王磊滚动页面,“2003年,他因收受贿赂、篡改鉴定报告被查处。案件涉及一起故意杀人案,他收了被告家属三十万,把关键物证的DNA鉴定结果做了手脚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开除公职,但没追究刑事责任——证据链有瑕疵,只能做违纪处理。”王磊点了支烟,“之后这个人就消失了。直到五年前,‘马宏博’这个名字出现在几家民营精神疗养机构的股东名单里。”
林子川想起地下室那些冰冷的器械,想起马宏博穿着白大褂俯身调整电击仪器的样子。
“法医……心理改造师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子川直起身,“申请通缉令,马上。”
通缉令的流程比想象中快。
下午三点,赵厅长亲自来了刑侦支队办公室。老爷子脸色不太好看,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。
“国际刑警组织回函了。”赵厅长坐下,揉了揉太阳穴,“马宏博,或者说马国栋,四天前从昆明口岸出境,去了缅甸。”
林子川心里一沉:“四天前?”
“对,就在你们从疗养院逃出来的第二天。”赵厅长看着他,“林子川,我知道你想抓他。但人已经出境了,这得走国际协作程序,急不来。”
“等他跑到欧美,就更抓不回来了。”
“那也得按程序走!”赵厅长提高音量,又压下去,“厅里已经联系缅甸警方,也发了红色通缉令。但现在……我们只能等。”
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。
王磊小心地开口:“林队,要不先……”
“他家人呢?”林子川突然问。
赵厅长和王磊都看向他。
“这种仓促出逃,不可能带上所有家人。”林子川走到白板前,拿起记号笔,“马宏博在国内肯定还有牵挂。找到这个牵挂,就能找到线索。”
王磊重新坐回电脑前:“我查查。”
户籍系统显示,马宏博的婚姻状态是离异。前妻十年前再婚,现在定居广州。而他的女儿……
“马晓雯,二十岁,师范大学大三学生。”王磊把学生证照片投到屏幕上,“住校,平时很少回家。档案里留的紧急联系人还是马宏博。”
林子川抓起外套:“地址给我。”
“林子川!”赵厅长站起来,“你别乱来,那还是个学生!”
“我就问问话。”林子川已经走到门口,“保证合法合规。”
师范大学宿舍区在城东,林子川到的时候正好是晚饭时间。他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了二十分钟,才看见一个穿浅蓝色卫衣的女孩抱着书走出来。
“马晓雯同学?”
女孩转过头,眼神里带着大学生特有的清澈和警惕:“你是?”
林子川亮出警官证:“市局刑侦支队的,想找你了解点情况。”
马晓雯的脸色变了变:“关于……我爸?”
“找个安静地方说吧。”
他们在宿舍区的小花园找了张长椅。傍晚的风有点凉,马晓雯把卫衣帽子戴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脊。
“你最后一次见父亲是什么时候?”林子川问。
“上个月……月中吧。”马晓雯声音很小,“他来看我,给了我生活费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吗?”
“就说让我好好学习,钱不够就跟他说。”女孩抬起头,“警官,我爸他……是不是出事了?”
林子川没有直接回答:“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,你知道吗?”
“他说是做医疗投资的,经常要出差。”马晓雯顿了顿,“其实我也不太清楚。他们离婚后,我和我爸见面不多,他每次来都匆匆忙忙的。”
“他有没有提过要去国外?”
“没有。”马晓雯摇头,突然想起什么,“不过……他上次来的时候,给了我一个信封,说如果以后联系不上他,就按信封里的地址给他写信。”
林子川身体前倾:“信封还在吗?”
“在宿舍。”马晓雯站起来,“我去拿。”
五分钟后,她拿着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跑回来。林子川接过来打开,里面没有信纸,只有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一行字:
**北山公墓,7排24号,每年清明。**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马晓雯困惑地问。
林子川盯着那行字:“你父亲每年清明都去扫墓?”
“好像是的……他说有个老朋友葬在那里。”
“你知道这个老朋友叫什么吗?”
马晓雯摇头。
林子川把便签收好,站起身:“谢谢你的配合。如果想起什么其他线索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留下名片,转身离开。
走到停车场时,王磊的电话打了过来:“怎么样?”
“有个地址。”林子川发动车子,“北山公墓,7排24号。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现在?天都快黑了!”
“正好没人。”
北山公墓在城郊,林子川开到的时候,夕阳已经沉到山后面。墓园管理员正要锁门,看见警官证才不情愿地放他进去。
“7排……往那边走。”管理员指着西侧,“快点啊,二十分钟后我准时锁门。”
墓园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。林子川沿着石板路往里走,一排排墓碑在暮色中静立着。他找到7排,从第一个数过去。
21、22、23……
24号墓。
墓碑是黑色花岗岩的,上面刻着的名字让林子川呼吸一滞。
**林远道**
**1965-2003**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夫与父,永念。
林子川站在墓前,手指抚过冰凉的碑石。父亲去世那年,他刚上警校。葬礼是叔叔操办的,墓地在老家,不是这里。
这个墓……是谁立的?
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墓碑基座。在右下角不起眼的位置,刻着三个小字:立碑人,马。
马宏博。
林子川缓缓站起来。暮色彻底吞没了墓园,远处传来管理员催促的喊声。但他没有动,只是盯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。
一个害死父亲的人,每年清明来给父亲扫墓。
是愧疚?
还是某种扭曲的炫耀?
又或者……
林子川想起蝉留下的名单,想起那份笔迹工整的遗愿。蝉用命换来的线索,最终指向这里,指向这个埋葬着真相和罪孽的墓碑。
他掏出手机,拍下墓碑的照片。
然后对着墓碑轻声说:“爸,我会抓住他的。”
“一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