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，屏幕显示一串怪异的境外号码。
林子川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，按下接听键，没说话。
“林警官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，但语调里的那种刻意放松的腔调，林子川瞬间就认出来了——马宏博。
“听说你在找我？”马宏博笑了两声，背景音里隐约有嘈杂的人声和听不懂的外语，“我在泰国，风景不错，天气也好。你有本事就来啊。”
林子川把手机换到左手，右手拿起桌上的笔，在便签纸上写下“通话中，追踪”几个字，推到对面李勇面前。他的声音很平静：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“跑？”马宏博的笑声更大了些，杂音也更重，像是在某个露天场所，“你以为我是怕你？林警官，我只是想看看，你父亲当年那么聪明，他儿子到底有多蠢。费这么大劲，连我人在哪儿都摸不着吧？”
李勇已经起身快步走出办公室，显然是去通知技术科。
林子川靠进椅背，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。他父亲墓碑前那束枯萎的花，马宏博去祭拜时留下的那束，在他脑子里闪过。
“你怕的不是我。”林子川说，语速不快，每个字都清晰，“你怕的是你女儿知道真相。”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。
连背景杂音都好像弱了下去。
林子川能听见对方略微加重的呼吸声，通过电流传过来，带着一种被戳破后的紧绷。
“你女儿今年该上高中了吧？”林子川继续说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，只是在陈述事实，“她以为你是在国外做生意的好父亲，逢年过节还能收到你寄的礼物。但你是什么？杀人犯。潜逃犯。你每次去我父亲墓前放花，是去忏悔，还是去得意？得意你赢了，得意你还能逍遥法外，得意你女儿什么都不知道？”
“你闭嘴！”马宏博的声音猛地拔高，那层伪装的轻松彻底撕碎，透出压抑的暴怒，“林子川，我警告你，你别碰我女儿！”
“我不需要碰她。”林子川的声音依然平稳，甚至更冷了几分，“你自己就会毁了她。你越逃，她承受的就越久。等她有一天知道，她崇拜的父亲是个手上沾着人命、连累她一辈子活在阴影里的逃犯，你觉得她会怎么想？你每多逃一天，就是往她心里多扎一刀。”
电话被狠狠挂断。
忙音传来。
林子川放下手机，看着便签纸上那几个字。办公室门被推开，李勇和王磊一起冲了进来。
“怎么样？”李勇问。
“挂了。”林子川说，“但够久了。”
王磊已经坐回自己电脑前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：“信号是从泰国北部打来的，基站覆盖范围……清迈，大概率在清迈市区或者周边。具体定位需要更长时间，但这通电话暴露了他的活动区域。”
李勇走到林子川桌边，眉头皱着：“你刚才那些话，是故意激他？”
“嗯。”林子川把笔扔回笔筒，“他打这个电话，表面是挑衅，实际是试探。试探我们掌握多少，试探我个人的状态。他想看我失控，看我像无头苍蝇一样愤怒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的关于他女儿……”
“反向侧写。”林子川站起身，走到白板前，上面还贴着疗养院案和之前几起案子的关联图。他在空白处写下“马宏博”三个字。“一个潜逃多年、心思缜密、能策划出疗养院那种局的人，他最大的心理弱点是什么？不是怕被抓，而是他建立起来的‘正常生活’假象被戳破。他女儿，就是他那个假象的核心。”
李勇若有所思：“所以他听到女儿的反应才会那么大。”
“愧疚。”林子川用笔尖点了点白板上那个名字，“他对女儿有很深的愧疚。这种愧疚平时被压抑，但一碰就炸。我父亲墓前的花就是证据——他如果完全冷血，根本不会去祭拜。他去，说明他心里有结。这个结，一部分是我父亲的死，另一部分，就是他女儿。”
王磊从电脑前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：“林哥，你这心理战打得够狠。不过确实，他刚才情绪失控，通话时间拉长，给我们追踪创造了机会。清迈……范围缩小很多。”
林子川转身看向李勇：“我要去泰国。”
李勇愣了一下：“你一个人？这不符合——”
“你跟我一起。”林子川打断他，“马宏博现在情绪不稳，是最容易犯错的时候。他在清迈露面，不可能没有痕迹。境外追逃手续复杂，等层层协调，他可能又跑了。我们必须尽快。”
李勇沉默了几秒钟，点点头：“我去跟赵厅汇报。”
一小时后，赵厅长办公室。
头发花白的厅长听完李勇的简要汇报，又看了看林子川递上来的书面申请和通话分析记录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“清迈……”赵厅长摘下老花镜，“那边情况复杂，我们的人过去，没有执法权，只能暗中调查。而且马宏博在当地很可能有接应。”
“所以需要快。”林子川站在办公桌前，背挺得笔直，“他打这个电话，本身就说明他坐不住了。疗养院的事败露，蝉留下的名单被我们拿到，他感觉到压力了。他现在要么是准备再次转移，要么就是在筹划什么新动作。我们不能给他时间。”
赵厅长目光锐利地看着他：“你有把握？”
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。”林子川回答得很坦诚，“但这是目前最好的机会。他暴露了位置，暴露了心理弱点。错过这次，再想抓他，难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赵厅长重新戴上眼镜，在申请书上签了字。
“批准。但是林子川，你给我听好——”他抬起头，语气严肃，“第一，不能单独行动，李勇必须全程跟你一起。第二，一切行动以安全为前提，发现情况立即联系当地警方和国际刑警，不许逞强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活着把人带回来。你父亲的事，该有个了结了。”
林子川喉结动了动：“是。”
走出厅长办公室，走廊里光线明亮。
李勇拍了拍林子川的肩膀：“回去准备吧，证件、装备、简单行李。我去订最早的机票。”
“嗯。”林子川应了一声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城市的天际线笼罩在灰蒙蒙的云层下。
泰国，清迈。
马宏博就在那里。
那个害死他父亲，害死蝉，把疗养院变成地狱的人。
林子川摸出手机，屏幕上是那张父亲墓碑的照片。
他锁上屏幕，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转身朝办公室走去。
脚步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