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在清迈国际机场时,已经是傍晚。
林子川和李勇走出航站楼,湿热的风扑面而来。停车场出口处,一辆灰色丰田越野车打着双闪。
车窗降下,林小雅探出头来。
“上车。”
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,颧骨微微凸起,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丝毫未减,像打磨过的刀锋。
两人钻进后座。车子驶离机场,汇入车流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林子川问。
林小雅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:“我盯了三天。马宏博藏在城北郊区的‘仁爱华人养老院’,化名‘马医生’,负责医疗咨询。”
“养老院?”李勇皱眉。
“表面是慈善机构。”林小雅单手打方向盘,拐进一条小路,“实际是‘判官’在东南亚的一个据点。专门关押那些知道太多、又不能灭口的老家伙——退休的会计、以前的中间人、失势的合伙人。让他们在异国他乡‘安度晚年’,实则是软禁。”
林子川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:“安保情况?”
“围墙三米高,带电网。正门有保安室,至少两人轮值。院内摄像头密度很高,我数过,光是前院就有八个。”林小雅顿了顿,“但有个漏洞——每周三下午是‘家属探视日’。养老院允许登记过的亲属进去探望,只要提前预约。”
今天就是周三。
林子川看了眼手表:下午四点二十分。
“你有办法让我进去?”
林小雅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文件袋,往后一递:“里面是伪造的身份证件和预约单。你化名‘林国栋’,来看望你叔叔‘林建国’——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,三年前从国内送来,中风后半身不遂,说话困难。最重要的是,他房间里没有监控。”
林子川翻开文件。照片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眼神浑浊。
“为什么他的房间没监控?”
“因为他是‘判官’的亲舅舅。”林小雅语气平淡,“马宏博不敢做得太明显。而且这老头已经糊涂了,问不出什么。”
车子在一条僻静的街边停下。
前方两百米处,一栋白色三层建筑矗立在围墙内。铁门紧闭,门牌上写着泰文和中文的“仁爱华人养老院”。
李勇压低声音:“我和小雅在外接应。你进去后,如果半小时没出来,或者发出求救信号,我们就冲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子川把证件收好,“这里是泰国,你们没有执法权。一旦冲突,会被当成非法入境处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我信号。”林子川推开车门,“如果我真的出不来……你们就联系泰国警方,说这里有非法拘禁和跨国犯罪嫌疑。至少能把水搅浑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,朝养老院大门走去。
保安室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。林子川递上预约单和伪造的身份证,用带着口音的泰语说:“来看我叔叔,林建国。”
其中一个保安仔细核对名单,又抬头打量他几眼,按下对讲机说了几句泰语。
铁门缓缓打开。
“请跟我来。”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护工从里面走出来,笑容标准得像贴在脸上,“林先生这边走。”
养老院内环境确实优雅。草坪修剪整齐,长廊下摆着藤椅,几个老人坐在那里发呆。但林子川注意到,每个走廊转角都装着摄像头,镜头随着他的移动微微转动。
护工带他走进主楼,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。
两侧房间的门都关着,门上有个小玻璃窗。林子川瞥见一个房间里,老人坐在床边,直勾勾地盯着墙壁。
“您叔叔在二楼。”护工按下电梯按钮。
电梯门打开时,里面已经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。
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整齐,戴着金丝眼镜。
马宏博。
他笑着看向林子川,像老朋友打招呼:“林警官,你果然来了。欢迎参观我的新家。”
林子川站在原地,没进电梯。
护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默默退到一旁。
马宏博走出电梯,白大褂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刺眼。他身后,两个穿着保安制服但体型健硕的壮汉跟了出来,一左一右堵住走廊两端。
“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马宏博饶有兴致地问,“我猜是那个姓林的女记者?她盯了我好几天,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狗仔。”
林子川没回答。他的目光扫过走廊——前后被堵死,最近的窗户在三米外,防爆玻璃。
“别看了。”马宏博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“这里每个房间都装了报警按钮。你只要动手,整栋楼都会锁死。而且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你那位女记者朋友和李警官,现在应该也被我的人‘请’去做客了。”
林子川心脏一沉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聊聊。”马宏博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去我办公室。放心,我不会在这里动你——养老院里死个人,处理起来太麻烦。”
两个壮汉上前,一左一右夹住林子川。
马宏博转身走向走廊深处,白大褂下摆轻轻晃动。
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推开门,里面布置得像正规医生的诊室:书柜、办公桌、检查床,甚至还有一副人体骨架模型。
马宏博在办公桌后坐下,示意壮汉关上门。
“坐。”
林子川没动。
“马宏博,你逃不掉的。”他说,“就算今天你把我扣在这里,中国警方已经启动跨国追逃程序。泰国警方那边,我也留了备案。”
“备案?”马宏博笑了,“林警官,你知道这家养老院的股东是谁吗?曼谷某位警察总局副局长的夫人。你觉得,你的备案能送到谁桌上?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,推到桌子对面。
林子川认得那个盒子——和蝉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“蝉的东西,你从哪里拿的?”他声音冷下来。
“他死之前,我的人搜过身。”马宏博打开盒盖,里面是空的,“名单我早就拿到了。所以我才知道,你们查到了哪一步。”
“那你应该也知道,名单上十二个人,九个已经落网或死亡。”林子川盯着他,“剩下三个在逃,你是最后一个。”
“最后一个?”马宏博摇摇头,“不,我是唯一一个知道‘判官’真实身份的人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走廊里传来护工推着餐车经过的声音。
“所以‘判官’才把你送到泰国,关在这个养老院里。”林子川缓缓说,“不是让你躲,是让你闭嘴。”
马宏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你很聪明,林警官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早。比如蝉,比如你父亲。”
林子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我父亲的车祸,是你安排的?”
“我只是执行命令。”马宏博转过身,背光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,“‘判官’要林国栋死,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就像现在,你要查‘判官’,所以你也得死。”
他抬手看了看表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马宏博说,“你那位女记者朋友和李警官,现在应该已经被‘请’到地下室了。那里隔音很好,适合聊天。”
话音刚落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
第三个壮汉走进来,对马宏博点了点头。
马宏博微笑:“林警官,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条件了。比如,用你的命,换他们两个的命。”
林子川看着门口三个壮汉,又看向马宏博。
“你女儿知道你在泰国做什么吗?”
马宏博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“她今年该上初中了吧。”林子川继续说,“上次通话,你说她以为你在国外做生意。如果她知道,她爸爸是个杀人犯,是个被通缉的逃犯——”
“闭嘴!”马宏博猛地拍桌子。
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第一次露出狰狞。
林子川没停:“如果她知道,她爸爸害死了别人的父亲,现在还要害死更多的人——”
“我让你闭嘴!”
马宏博抓起桌上的铁盒,狠狠砸向林子川。
林子川侧身躲开,铁盒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三个壮汉同时扑上来。
办公室空间狭小,林子川后退撞到书柜,厚重的医学书籍哗啦啦掉下来。他抓起一本硬壳书砸向最近那人的脸,对方闷哼一声,鼻血喷溅。
但另外两人已经抓住他的胳膊。
马宏博喘着粗气,重新戴上眼镜:“把他带到地下室。和那两个人关在一起。”
“是。”
壮汉反扭住林子川的手臂,押着他往外走。
走廊里的护工和老人早已不见踪影,只有摄像头静静转动。
马宏博跟在后面,声音恢复平静:“林警官,你犯了个错误。你不该提我女儿。”
林子川没回头。
“你也犯了个错误。”他说,“你不该让我进这栋楼。”
电梯下行,停在负一层。
门打开时,一股消毒水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。
昏暗的走廊两侧是铁门,门上有个送饭的小窗口。最里面那间房里,传来李勇的吼声:“马宏博!你他妈敢动他试试!”
马宏博笑了。
“感情真好。”他示意壮汉打开那扇门,“那就关在一起吧。黄泉路上,也有个伴。”
铁门拉开。
房间里,李勇和林小雅被绑在椅子上,嘴上贴着胶带。
林子川被推进去,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马宏博最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
“好好叙旧。明天早上,我会来送你们上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