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后一只眼睛,画完就能睡觉了。”
林疏桐捏着细毛笔,笔尖蘸了墨,悬在一个两尺高的纸人脸上。台灯的光打下来,纸人白生生的脸泛着一层哑光,就差这最后两笔。
墙上的挂钟指着十一点。
奶奶睡前特意敲过她的门,反复叮嘱:“疏桐,子时之后不给纸人点睛,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老规矩,子时点睛,是招东西的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她当时头也没抬。
不画完不行。这批纸人是明天一早要交的活儿,对面镇上王家办白事,定了六个,明天早上八点人家就来取,少一个都交不了差。林疏桐在这条老街上活了二十二年,从记事起就在纸扎铺里打转,浆糊味闻得比饭香还熟,什么子时不子时的,她只当是奶奶的老迷信。
笔尖落下,她先点左眼,再点右眼。墨迹在纸脸上洇开,两个黑点一落定,那纸人忽然就有了神采,直勾勾地盯着她看。
林疏桐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,搓了搓胳膊。三月的夜里还是凉的,她给自己找了这么个理由,正要起身收拾桌子,门口忽然传来啪嗒一声。
是门帘响。
不是风刮的那种飘法,是有人用手掀起来、又放下的那种沉法。老街这个点,连最贪杯的醉鬼都回家睡了,谁会来?
“请问,有人吗?”门帘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林疏桐下意识抓起桌边的裁纸刀,回头一看,又把刀放下了。
进来的是个女人,看着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一身大红嫁衣。不是现代人结婚穿的那种婚纱,是老式的绣花袄裙,领口盘着金线,裙摆上绣的凤凰在灯底下显得暗沉沉的。她脸上擦了厚厚一层粉,白得跟铺子里没上色的纸坯一个颜色,只有嘴唇红得发亮,红得不正常。
大半夜穿成这样出门,不是拍短视频的,就是……林疏桐没敢往下想,先开口问道:“取货吗?把单子给我看一眼。”
“三天前订的,一个纸人。”女人的声音很轻,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,“订金已经付过了。”
林疏桐将信将疑地翻出账本,一页页往前查。还真有这么一笔,三天前接的订单,纸人一个,特殊定制,全款已付,底下还留着客户的地址,字迹是她自己的。可她对着那页纸看了半天,愣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接过这么一单活。
“您贵姓?我照规矩得核对一下。”
“不必核对了。”女人站在原地,一动没动,“纸人拿来就行。”
林疏桐只好去里间货架上把那个纸人抱出来。说是纸人,其实是个男人模样的纸扎,穿着纸糊的灰布长衫,脸是空白的,还没点睛。这一个奶奶特意交代过,单独放在最里头,说什么时候点睛要等客户自己来问。
她抱着纸人往柜台走,眼角的余光扫过地面。
台灯就吊在柜台正上方,她自己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拖在地上,斜斜地一直拉到门口。可那个女人脚下,什么都没有。干干净净的青砖地,红裙摆垂下来,裙摆底下一片空荡,连个轮廓都找不着。
林疏桐的手一下子就抖起来了。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,指甲掐进肉里,用那点疼硬压着往上窜的凉气。奶奶从前跟她讲过,做他们这一行的,不管遇上什么都不能喊,不能跑,更不能露怯,一露怯,那边的东西就知道你看见它了。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女人接过纸人的时候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。
“夜里凉,冻的。”林疏桐扯出一个笑。
女人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没有眼睛的纸脸,又抬起眼看她,嘴角慢慢地弯起来:“你跟你妈一样,胆子大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林疏桐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妈当年也是这样,明明看见了我,还敢站在原地跟我说话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从林疏桐的头顶浇到了脚底。她妈在她两岁那年就没了,不是死了,是失踪了。一个大活人,说没就没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奶奶从那以后就闭口不提,街坊四邻也都不敢在她面前问。二十二年来,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一句“你妈当年”如何如何。
“你认识我妈?”她往前追了半步,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到底是谁?她现在在哪儿?”
女人没答话,抱着纸人转身掀开门帘,红裙摆扫过门槛,最后一句话随着夜风飘了进来:“想要答案,就收好那枚钱。”
门帘落下。林疏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,冲过去一把掀开门帘,老街上空空荡荡的,两排路灯昏昏黄黄,别说人了,连只野猫都没有。
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后背发凉,转身回屋,一抬眼,视线钉在了柜台上。
柜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铜钱。
方孔圆钱,通身绿锈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奇怪的是钱面上没有“通宝”之类的字,正面刻着一个符号,看着像一只眼睛,又像一个“门”字,笔画古怪,她从来没在任何地方见过这种图案。
林疏桐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半分钟,脑子里回响着女人临走时那句话,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它拿了起来。
铜钱一入手,凉得刺骨,不像金属的凉,倒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。
嗡的一声,她的脑子里猛地炸开一个画面:一座青石砌的旧牌坊立在雾里,坊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古字,牌坊底下满地都是纸钱,被风卷着漫天翻飞,纸钱堆的缝隙里露出半双绣花鞋,正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过来:
“啊!”她大叫一声,铜钱脱手掉在柜台上,滴溜溜打了两个转才停住,那个画面也跟着消失了。
林疏桐扶着柜台直喘气,后背的汗把睡衣都浸透了。刚才那不是做梦,那画面清楚得就像她本人站在那座牌坊底下,连风里纸钱的哗啦声她都听得见。
她抓起铜钱攥在手心,柜台的门闩也顾不上锁了,直接冲进后院,砰砰砰地拍奶奶的房门。
“奶!奶!你快醒醒!出事了!”
门开了,奶奶披着外套站在门口,头发花白,睡眼惺忪地嘟囔:“大半夜的嚎什么?铺子失火了?”
林疏桐把攥着铜钱的手往奶奶手心一拍,语速快得连自己都刹不住:“刚才有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来取纸人,她没影子!她还说她认识我妈,说妈当年也见过她!她走的时候在柜台上留下了这个,我一拿起来,脑子里就看见一座牌坊,满地都是纸钱,”
奶奶低头看那枚铜钱,只看了一眼。
她脸上的睡意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绷紧了。握着铜钱的手开始发抖,抖得比林疏桐刚才还厉害,抖着抖着,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惊恐:“这东西……怎么会在你手里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