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奶,你先别抖,你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“你闭嘴!”奶奶一把攥紧铜钱,转身就往灶房走,“这东西不能留,我现在就把它砸了埋了!”
“埋什么埋!”林疏桐扑上去抱住奶奶的胳膊,“那女人话里话外的意思,我妈还活着!这铜钱能告诉我妈在哪儿,你把它埋了,我上哪儿找答案去?”
奶奶僵在原地,半晌没有动弹。屋里那只旧台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晃来晃去的。
“坐下吧。”奶奶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这事儿我瞒了你二十二年,今晚看样子是瞒不住了。”
林疏桐扶着奶奶在床沿坐下。奶奶想倒杯水稳稳神,手一抖,茶杯啪地摔在地上,碎成了好几瓣。她也不去捡,就那么盯着自己摊开的手心,那枚铜钱上的绿锈在灯底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。
“这是纸嫁衣镇的东西。”奶奶缓缓地说,“疏桐,你听说过纸嫁衣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当然没有,那个名字早就被人从地图上抹掉了。”奶奶叹了口气,“二十二年前,就在咱们西边三百多里的山坳里,有那么一个镇子。镇上的人世世代代做纸扎,尤其擅长做纸嫁衣。活人结婚不穿绸缎,专门穿他们镇出的纸嫁衣,说是穿着吉利,祖宗都认。十里八乡的,谁家办喜事都得去那儿订货,那镇子红火了好几百年。”
“后来呢?”林疏桐轻声问。
“后来,一夜之间,那镇子上千来口人,全没了。”
林疏桐的后背嗖地窜上来一股凉气:“全没了?是死了?”
“没死人。”奶奶摇了摇头,“官府的人进去的时候,家家户户门都开着,锅里的饭还温着,就是找不着一个活人。桌上、炕上、井台边上,留的全是纸人。上千个纸人,摆满了整个镇子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,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“那这铜钱,怎么会出现在咱们铺子里?”林疏桐咽了口唾沫,问出了压在心里最沉的那个问题,“还有我妈,她跟那个镇子到底有什么关系?”
奶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你妈当年,就是打那个镇子回来的。”她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疏桐,“镇子出事前半年,你妈跟人合伙去那边收纸扎货。出事那晚,她浑身是伤地回来了,怀里还抱着你。那时候你才刚满月没多久,被裹在小被子里,一声都没哭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疏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,“你的意思是说,我是从那个镇子里抱出来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奶奶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问她,她一个字都不肯说。她就反反复复地念叨一句话,‘别去找,谁都不许去找’。她在家养了三天伤,第四天早上,人就没了。床铺得整整齐齐,你还在她怀里睡着,她人就那么消失了,跟她当初回来的时候一样,一点征兆都没有。”
“不可能,这不可能。”林疏桐喃喃地摇头,“那我爸呢?我爸是谁?这些年你从来没提过我爸……”
“你妈到她走的那天,都没说过你爸是谁。”奶奶抬手抹了把眼睛,“我知道的就这么多。这二十二年,我带着你搬了两次家,最后落脚在这条老街上重开纸扎铺,图的就是‘纸扎’这两个字能镇一镇那边的东西。我怕啊,我怕那镇子上的东西顺着味儿找过来。”
“可它今天还是找过来了。”林疏桐攥紧了拳头。
她这一激动,手心里那枚被奶奶塞回来的铜钱忽然烫了起来,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烙铁。她嘶地叫了一声想甩手,眼前却猛地一黑,整个人像掉进了深水里。
再“睁眼”的时候,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无里。面前悬浮着一卷摊开的古书,纸页焦黄,上头有一行墨字缓缓浮现出来:
【民俗纪闻录·卷壹·纸嫁衣篇·待解锁】
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跟着渗了出来:【持录者触碰民俗禁忌相关之物,可读取其记忆碎片。已收录:无。】
“这什么玩意儿……”林疏桐壮着胆子伸手去碰那卷书,指尖刚一沾到纸页,眼前又是一花,她人已经坐回了奶奶的床沿上,出了一身的汗。
“奶!刚才那铜钱它、它烫了!还给我看了一本书!”
“什么书?”奶奶吓得脸色都变了,一把抓住她。
“叫什么……民俗纪闻录。”林疏桐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已经凉下来的铜钱,深吸了一口气,“它说,摸这种东西,能看见里头的‘记忆碎片’。”
她咬了咬牙,把铜钱重新攥进了手心。
这一次铜钱不烫了,只是温温的,像揣了一小团火炭。画面一波一波地朝她涌过来:一条青石板铺的老街,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,灯笼底下立着一排一排的纸人,纸人手里还举着纸糊的花轿;一支迎亲的队伍从街那头走过来,抬轿的、吹唢呐的,全是纸人;队伍的最后头跟着一个穿嫁衣的女人,盖着红盖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她在哭,哭声压在唢呐声底下,呜呜咽咽的,听着让人心里发毛。
画面忽然一转,还是那条街,红灯笼全都灭了,满街的纸人齐刷刷地转过头,朝着同一个方向“看”了过去。
“呼……”林疏桐猛地松开手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奶奶抓着她的手腕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。
“纸人,好多好多纸人,还有一支迎亲的队伍。”林疏桐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干,“奶,那个穿嫁衣的女人,跟昨晚来铺子里的那个,穿的是同一身嫁衣。”
奶奶听完,整个人一下子瘫软在床沿上,半天没言语。过了好一阵,她才重新伸出手,把林疏桐的手攥进自己粗糙的掌心里。
“疏桐,你妈临走前不让你去找,那是护着你。”奶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可如今这东西自己找上了门,还偏偏挑了你的手……有些事,怕是躲不掉的。”
林疏桐看着奶奶。台灯底下,奶奶的白头发比她平时注意到的还要多,脸上的皱纹一道压着一道。这二十二年,这个老太太一个人守着一个能吓死人的秘密,守着一间纸扎铺,把她拉扯大,只怕连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踏实过。
“奶。”她反手握住奶奶的手,“要是非查不可,那你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。我答应你,我不莽撞,我一步一步来。”
祖孙俩就这么手握着手坐着,一直坐到后半夜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王家的人准时来取走了那六个纸人。林疏桐送走客人,回头收拾柜台的时候,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铺子门口的青石台阶上,落着一只白色的纸蝴蝶。
巴掌大小,翅膀上的纹路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掐出来的,翅膀根那里还特意折出了一个小小的双层收口。清晨没风,它却微微颤着,像是刚落下来没多久。
林疏桐蹲下身,手指头刚碰到那只纸蝴蝶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她认得这个折法。奶奶家里那个樟木箱的最底层,压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纸蝴蝶,边上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:教给闺女,她还小,先收着。
那是她妈留下的东西。
“奶!”她抓起纸蝴蝶就往后院冲,嗓子都喊劈了,“奶你快出来!这蝴蝶,这蝴蝶是妈折的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