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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纸蝴蝶引路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2261 2026-08-29 15:21:34

“奶你快出来!这蝴蝶是妈折的!”

后院里静悄悄的,没人应声。林疏桐一路喊到奶奶房门口才发现,屋里床铺得整整齐齐,人早就不在了,桌上压着一张字条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:

“奶去你二姑家一趟,晌午就回。灶上有粥,自己热。”

“我去,偏偏这个节骨眼上……”林疏桐把字条拍回桌上,攥着那只纸蝴蝶站在院子当中,一时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她掌心里的纸蝴蝶,动了。

不是被风吹着的那种轻颤,是它自己扇了一下翅膀,停一停,又扇一下,翅膀根那个双层收口一张一合的,活脱脱像一只真虫子在她手心里往外挣。

“妈呀!”林疏桐吓得手一抖,差点把它甩出去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她低头盯着掌心,蝴蝶的翅膀正朝着一个方向频频扑扇,朝着门外,朝着老街的西头。
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?”她小声问了一句。

蝴蝶当然不会答话。它猛地一挣,脱开她的手掌飘上了半空,围着她转了一圈,又一圈,整整转了三圈,然后一头朝着城外西边飞了过去。

林疏桐站在原地,心脏咚咚咚地砸着胸口。跟,还是不跟?她昨晚才刚跟奶奶保证过“不莽撞”。可这只蝴蝶是妈的手艺,这二十二年来,关于妈的东西头一回自己找上门来,这一趟要是错过了,下一回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。

“去就去,我怕它不成?”她一咬牙,从柜台上抄了手电筒揣进兜里,又把那枚铜钱攥进手心,锁上铺子门就追了出去。

纸蝴蝶飞得不算快,就一直飘在前头两三米的地方,隔一段路还落在某根电线杆顶上等她,等她追近了再起飞,跟存心遛人玩儿似的。出了老街,过了环城路,蝴蝶一头扎进城郊那片没人要的荒地,在草窠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飞。

“大姐,你倒是慢点飞啊!”林疏桐裤脚全让露水打湿了,“我这儿连条道儿都没了!”

蝴蝶根本不理她,自顾自钻过一片半人高的杂草,最后停在一堵灰扑扑的院墙前头,不动了。

林疏桐拨开草丛,抬起头来。

一座老宅立在她眼前。青砖灰瓦,门楼是清末那种老样式,砖缝里长满了野草,房顶的瓦片塌了好几处,看这破败劲儿,荒废了少说也有几十年。可就是这么一座荒宅,大门却是虚掩着的,门缝里干干净净,连片落叶都见不着。

门上还贴着一副褪了色的红双喜。

林疏桐盯着那喜字看了两眼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她们干纸扎这一行的,红事白事的规矩打小就背得滚瓜烂熟,一个喜字她还能看不明白?可这门上的喜字,是倒着贴的。

活人办喜事,福字能倒贴,取的是“福到”的口彩,但喜字打古至今没有倒贴的道理。倒过来的喜字,行里有个老叫法,叫引魂喜。那是给阴间的人办喜事才用的,倒贴的喜字,等于冲着地底下招手:这儿有喜事,请上来喝一杯。

“大清早的,谁家荒宅贴这种东西……”林疏桐后脖颈子上的汗毛一根接一根地立了起来。

她回头瞅了一眼。那只纸蝴蝶落在门槛上,翅膀朝着门缝的方向,一下一下地扇,意思明明白白。

“行,你都飞出去八里地了,我总不能白跑一趟。”她给自己顺了两口气,抬手推门。

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,像有个老太太在门后头叹了口气。

院子看着不大,可她一脚迈进去,整个人就钉死在原地了。

满院子,全是纸人。

成百上千个,从影壁前排到正厅前的台阶底下,一排挨着一排,站得整整齐齐。每一个纸人身上,都穿着一件红嫁衣,红得发暗的绣花袄裙,跟那天午夜来铺子里取货的女人穿的,一模一样。

而所有的纸人,脸全都朝着正厅的方向。

晨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,斜斜地照在这片红色上头。上千张点了睛的纸脸,齐齐地侧向同一个方向。林疏桐这辈子在纸人堆里长大,可眼前这个场面,还是让她腿肚子直转筋,这就跟一千个活人同时扭头盯你看是一个感觉,哪怕他们盯的不是你。

正厅的方向,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。

她猫下腰,顺着纸人的队伍一格一格往前蹭,蹭到台阶边上那棵枯树后面,探出半张脸往厅里瞧。

正厅大门敞着,里头点着一排白蜡烛,整整十二根,烛火竟然是绿的。厅中央立着个穿青灰道袍的男人,四十来岁,头发拿木簪绾着,手里掐一柄拂尘。他面前的条案上供着一个牌位,牌位上一个字都没有,只贴着一小方红纸。

条案底下的长凳上,坐着十几个人,有老有小,一个个面色灰败,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头,坐得笔管条直,跟院里那些纸人也差不了多少。

道袍男人开口了,声音又平又长,跟念经似的:

“纸嫁衣镇的传统,不能断。”

底下一片死寂,没人应声。

“镇子散了二十二年,规矩散不了。”男人拿拂尘慢慢扫过底下众人的脸,“祖师爷在上头看着呢。去年的新娘子撑满了一年,今年的日子,又到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绿幽幽的烛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:“今年,轮到谁家出新娘了?”

底下那十几个人,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。

每一个都面无表情,每一只手都举得笔直,就跟排练过一万遍似的。

林疏桐躲在枯树后面,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下去。什么新娘子?这些人要送谁去当新娘?又要把人往哪儿送?她妈当年是不是也是从这种地方逃出去的?

她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,打算先退出去报警:

咔嚓。

脚底下不知哪来的一根枯枝,让她踩了个正着,脆生生一声响,在死一样静的院子里炸开了。

正厅里所有人的脑袋,齐刷刷地转了过来。

十几双直勾勾的眼睛,加上道袍男人那一双,连带着满院子上千个纸人脸,全都对准了枯树后面的她。

林疏桐整个人僵在原地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道袍男人眯起眼睛,把她打量了好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慢,嘴角是一点一点咧开的,看得林疏桐头皮一阵阵发麻。

“原来是林家的种。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“我瞧这眉眼……你是林素心的女儿吧?”

林素心。

林疏桐的耳朵里嗡的一声。这个名字,她只在户口本上见过一回。奶奶从来不提,街坊们不敢提,这世上知道她妈叫林素心的人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
“你认识我妈?”她从树后头站直了身子,索性豁出去了,“你到底是谁?这地方在搞什么名堂?”

“贫道姓崔。”男人掸了掸道袍的袖子,抬脚跨过门槛,朝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,木底鞋敲在青砖上,笃,笃,笃,“你妈当年欠下的东西,到现在还没还清呢。”

他身后那十几个灰着脸的人,也陆陆续续从长凳上站了起来。

“你可别过来啊!”林疏桐一边往后退,一边把手摸进兜里,死死攥住了那枚铜钱。

崔道长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,歪着脑袋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嘴角的笑意更浓了:
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
他抬起拂尘,遥遥地往正厅里一指。林疏桐顺着拂尘尖看过去——条案旁边立着一个崭新的纸人,比满院子的都高挑,穿着一身大红嫁衣,头上戴着凤冠,盖着红盖头。

那纸人的脸,是照着她的模样捏的。

“纸嫁衣镇嫁女,断了二十二年了。”崔道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高兴,“贫道正愁今年凑不出新娘,这不,新娘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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