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可别过来啊!我告诉你,我会功夫的!”
林疏桐一边放狠话一边往后退,退了三步,后腰撞上一个软乎乎的东西。
一只纸手,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她扭头一看,是院子里一个穿红嫁衣的纸人,胳膊抬着,手心贴在她腰上,那姿势要多体贴有多体贴。林疏桐汗毛倒竖,一把拍开纸手,蹦出去老远,再看那纸人,又直挺挺地立回了原样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“看见了吧。”崔道长站在原地,笑眯眯地看着她,“这一千多个孩子,都是认人的。你既然进了这道门,就不是外人了。”
“谁跟你不是外人!”林疏桐把手电筒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里,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干什么,“我妈欠你们什么?说来听听!”
“急什么。”崔道长背着手,慢悠悠地踱回正厅,“纸嫁衣镇的规矩,从老祖宗那辈儿传下来三百多年了。每年挑一个好人家闺女,嫁给纸神,换全乡一年风调雨顺,无病无灾。你妈当年,也是定了亲的人,定给纸神的人。她跑了,坏了规矩,才有后头那一镇子人的下场。”
“放屁!”林疏桐的嗓子都在抖,“一千多口人说没就没,是你们说的这个‘纸神’干的?那你们还往里送人?你们这是杀人!”
“送过去的人没死。”崔道长回过头看她,眼神平平淡淡的,“她们在纸神身边,过得比活人舒坦。贫道这些年操办的红事,一共五场,哪一场不是十里八乡羡慕的福气?”
“这么大的福气,你家闺女怎么不去?”
崔道长不接这茬,拂尘一甩:“把她请进来,看茶。”
林疏桐扭头就想跑,两个灰脸村民已经一左一右围了上来,手劲大得跟铁钳子似的,半搀半架地把她弄进了正厅,按在长凳上坐下。她挣了两下没挣动,索性不挣了——跑是跑不掉的,先看,先记,找机会。
坐在长凳上,她跟那十几个村民离得近了。这些人面色灰败,眼皮耷拉着,可林疏桐仔细一瞧,他们的眼珠是会动的,眼神里头有东西。那不是麻木,是怕。怕,又不敢跑,跟被什么东西攥着命根子一样。
墙角落里,缩着一个年轻女孩。
十六七岁的样子,穿一身簇新的红袄,头发已经绾起了妇人的髻。她跟谁都不挨着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手腕上露出来一截,青一块紫一块,全是掐出来的淤痕。她从林疏桐进屋起就低着头,可林疏桐能感觉到,这女孩的耳朵一直支棱着,在听。
林疏桐的视线又扫回了院子里。透过敞开的厅门,能看见外头那一大片红嫁衣纸人。刚进门那会儿她吓破了胆,只觉得上千双眼睛盯着自己,这会儿定下神来细看,她忽然咂摸出不对劲的地方。
那些纸人的眼睛,全是描了眼眶、没落睛的。
行里的规矩她打小背到大:点睛是最后一道工序,笔尖蘸墨,当头一点,这纸人才算“成了”。描而不点的,行话叫“开窗”,窗户有了,人还没住进去。这种纸人是不认人、不动弹的。
可刚才,那个纸人分明扶了她一把。
林疏桐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。满院上千个纸人,眼睛全是描而不点的,等于都“关着窗”,那扶她那一下是谁干的?还有,崔道长把这一整院纸人的眼睛全压着不点,他在防什么?怕什么?连那个照着她的模样捏的纸新娘,方才隔着盖头她也瞅见了,眼眶描得整整齐齐,独独空着两个黑窟窿。
“崔会长。”她压着心里的火,换了个口气,“行,规矩我不懂,我认栽。可我得问一句,今年这位新娘子,她自己乐意吗?”
崔道长捻着拂尘毛,没言语。
“你们那个纸神,嫁过去的人不是‘过得舒坦’吗?行啊,让我跟她说说话。她要当着我的面说她乐意,我一个字不问,扭头就走。”
厅里静了半晌。角落里那个红袄女孩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也罢。”崔道长终于开了口,冲角落那边抬了抬下巴,“带她过去。反正,明晚子时才拜堂,跑不了。”
那个红袄女孩被两个村民领着,跟林疏桐一块儿进了西厢房。门一关,看守就守在了外头,屋里只剩下她们俩。女孩贴着墙根站着,头还是低着的。
“我叫林疏桐。”她放缓了声音,“你叫什么?”
“……小满。”女孩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,“周小满。”
“十七?”
小满点了点头。
“小满,你跟我说实话,你乐意嫁那个什么纸神吗?”
小满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眼圈先红了:“我爹娘收了崔会长八万八。他说……他说我嫁过去是当神娘娘,是全家的福分,往后我弟弟娶媳妇、我爹的病,就全都有着落了。”她抬起袖子抹眼睛,抹着抹着就哭了,“我爹娘把我手腕掐成这样,就是为了不让我跑。他们说,收了钱的人家要是跑了新娘,纸神会把全家都收走。”
“妈的,这叫什么爹娘……”林疏桐气得胸口一起一伏。她缓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开口,把声音放得又软又慢:“小满,你别怕,我不是他们一伙的。你把手给我看看,手腕伤成什么样了。”
小满迟疑了好半天,才把手腕从袖子里一点一点伸出来。
林疏桐的指尖刚碰到那截淤青:
兜里的铜钱,腾地一下烫了起来。
嗡的一声,画面再一次涌进了她的脑子里:还是这间西厢房,也是这样的黄昏,周小满被人从外头推进门来,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落了锁。小满缩在墙角哭,哭着哭着抬起头,吓得连哭都忘了,这屋子的另一头,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红嫁衣的纸人,坐在椅子上,凤冠齐整,红盖头搭在肩头,露出一张描画精致的脸。
那张脸,林疏桐这辈子只在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见过。那张照片被奶奶锁在樟木箱的最底层,逢年过节拿出来擦一擦,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。
那张纸人的脸,跟她妈林素心,长得一模一样。
“嘶——”林疏桐猛地缩回手,心口咚咚咚地擂起了鼓。
“姐姐?姐姐你怎么了?”小满吓了一跳,“你脸怎么这么白?”
林疏桐张着嘴,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来。她缓缓地、缓缓地转过头,看向屋子另一头小满方才缩着的那个墙角。
墙角那儿,摆着一把旧椅子。
椅子是空的。可椅子面向的那面墙上,贴着一张红纸,红纸上是用朱砂描的一个字,笔画她认得,奶奶的行话本子里画过:
“囍”。倒着贴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