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姐,你一直盯着那墙看什么?”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身子一缩,“那个喜字,我头回被关进来的时候还没有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疏桐收回视线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妈的脸出现在记忆碎片里,这屋里又凭空多出一个倒囍字——这屋子的“东西”,冲的是她。
逃,肯定逃不掉。外头两个看守,院里上千个纸人,还有一个不知道深浅的崔道长。硬来是找死。
那就只剩一条路,混进去。
第二天一早,看守把她们放出厢房,崔道长正站在正厅门口指挥人布置。林疏桐深吸一口气,主动迎了上去。
“崔会长。”
崔道长回头,眉毛挑了一下:“想通了?”
“我想通了。”林疏桐尽量让自己笑得像那么回事,“反正明晚才拜堂,闲着也是闲着。我是纸扎匠,我们家干了三辈子的纸扎,你们这满院的活儿,我看不上,扎得太糙。”
小满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。
崔道长眯着眼打量她,看了足足有十几秒,忽然乐了:“好,好啊。林家的手艺要是肯搭把手,明晚的场面只会更体面。”他冲边上那个掐过她胳膊的村民扬了扬下巴,“老周,带林姑娘去偏院住下,好生照看着。”
“照看着”三个字咬得清楚。林疏桐心里明白,这是给她的牢笼换了个体面的名字。
偏院是两间旧厢房,老周一家守在院门口,寸步不离。林疏桐也不恼,搬了案板和材料,就在院子当中大大方方地扎起了纸人,扎得比谁都起劲。
材料是崔道长院里现成的。可干着干着,她的手就慢下来了。
这纸不对。
她家三代纸扎,什么样的纸没摸过。这批纸发沉,颜色暗红,纸浆的纤维里掺了东西,一撕开,断口的地方泛着一层洗不掉的红。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一股淡淡的腥气,像血放了几天之后的味道。
妈的。掺了血料的纸。
行里有些邪门的旁门手艺,讲的是“血养纸”,纸上沾了活人的血,扎出来的东西认血不认人。她只在奶奶骂同行的时候听过一嘴,说那是断子绝孙的做法。
林疏桐面不改色,撕纸的时候顺势抠了一小片下来,团进袖口的线缝里,继续埋头干活。
白天的活儿干完,天黑透了,她躺在偏院的床板上装睡。隔壁老周两口子鼾声起来了,她才慢慢坐起身。
想摸清这宅子,得先探路。可门口有人守着,自己出不去。
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几张早上顺出来的白纸,就着窗外的月光,指尖翻飞。折纸的手艺她也是家传的,蝴蝶是妈教的式样,别的她也会不少。
没多大一会儿,一只巴掌大的纸老鼠折好了。她捏着纸老鼠,把那枚铜钱按了上去。
铜钱温了起来,一股说不清的劲儿顺着指尖淌进纸老鼠身上。
“去。”她把纸老鼠放到门缝底下,压着声音说,“替我跑一趟。”
纸老鼠的胡须抖了抖,哧溜一下从门缝钻了出去。
紧接着,林疏桐的眼前浮起了画面,跟铜钱记忆碎片那种被动的不一样,这回是她自己“借”了纸老鼠的眼,老鼠看见什么,她就看见什么。
纸老鼠贴着墙根跑,穿过前院。月光底下,满院的红嫁衣纸人静悄悄立着。老鼠绕过正厅,钻进后面一条更窄的夹道,夹道尽头有一段往下去的石阶,台阶底下,是一扇铁门。
铁门挂着一把老式的大铁锁,锁面上还缠了一圈红绳。
林疏桐心里一动,让老鼠原路回来。画面退去,她后背全是汗。这宅子底下,藏着东西。
第二天白天,她找准机会。晌午崔道长被人请去前厅说话,老周的婆娘在灶房忙活,老周自己蹲在门槛上打盹。林疏桐借口去后头找竹篾,猫着腰溜进了那条夹道。
石阶又陡又滑,那扇铁门就在眼前。锁是老锁,锁芯早就锈松了,缠的红绳看着唬人,她用铜钱的方孔边往锁眼里一别一撬,咔哒,锁开了。
她把门推开一条缝,一股凉气从底下涌上来,混着浆糊和腥甜的味儿。
林疏桐打开手电,猫腰钻了进去。
地下室比她想的大得多,一间打通的地窖,四壁砌着砖。手电光扫过去的那一瞬,她的呼吸停了。
满窖的纸人。
几十个,一排一排靠墙立着,个个穿着红嫁衣。而这回,跟楼上正院那些描而不点的“开窗”货不一样,这些纸人的眼睛,全都点了睛。
乌黑两点,落在每一个纸脸的正当中。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,林疏桐头皮发麻,总觉得那几十双黑眼睛跟着光在转。
点睛的纸人会“活”。这是奶奶拿笤帚疙瘩敲着桌子教她的头一条禁忌。楼上那些没点睛的,是崔道长防着的、不敢用的;这地底下的,才是他真正养着的东西。
她逼着自己往里走,一步一步。越往里,纸人身上的嫁衣越旧。
走到最里头的角落,手电的光圈停住了。
那儿单独立着一个纸人,比别的都旧,嫁衣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式样,缎面上暗红的缠枝纹都磨浅了。脸上描着精致的妆容,粉底、红唇、描的眼线,全是当年流行的画法。
那张脸,眉眼弯弯,鼻梁秀气。
林疏桐的手电筒晃了一下。这张脸她不用猜,不用对照片——她每天在镜子里,看见的就是七分相似的另一半。
这是她妈,林素心,年轻时候的脸。
“妈……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一步一步挪过去,手电的光死死钉在那张纸脸上。
就在她的指尖离那张脸还有半尺的时候:
纸人的眼皮,动了。
两个描出来的黑眼珠,缓缓地转过来,对准了她。那张描画的嘴唇开始翕动,一下,一下,一条气若游丝的声音,从纸胸腔的最深处挤了出来:
“疏桐……快走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