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？”
林疏桐腿一软，跪在了纸人面前的砖地上。她抖着手，指尖一点点碰上那张描画出来的脸。
指尖刚触到纸面，兜里的铜钱猛地爆出一团烫，烫得她整个人一哆嗦。眼前白光一闪，铺天盖地的画面涌了进来——这一次，不是碎片，是一整段一整段的东西，跟开了闸的洪水一样，把她整个人卷了进去。
她“看见”的第一幕，是二十二年前的一条老街。
青石板，红灯笼，跟铜钱里第一次给她看的那条街一模一样。一个年轻女人走在街上，眉眼弯弯，怀里抱着一床纸样，街两边店铺里的人挨个跟她打招呼：“素心，明儿大祭就指望你了。”
是妈。年轻时候的妈，林素心。
二十二年前，纸嫁衣镇上千年纸扎手艺，传到林素心这一代，只剩她一个传人。而大祭，三百年一度的大祭，定在那一年的秋分。族老们把镇子的钥匙交到她手上：主祭。
画面一转，是祭祀前三天。林素心夜里睡不着，独自进了镇祠堂后头的封印堂。她提着灯，一层一层揭开供桌上那卷祖传的《嫁衣录》。越往后翻，她的手越抖。
卷末有一页，是被后来人续上去的字，墨迹深，笔锋狠：
“所谓纸神，非神。乃前朝怨灵，姓沈，嫁衣为生，遭夫家沉塘，怨气不散，附于纸嫁衣上。先祖封之，年食一女，以怨养怨，封印乃固。若断其食，封破，怨出。”
年食一女。
林素心捧着卷子，在封印堂里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天亮，她找到族里辈分最高的三爷爷，问：“三爷爷，每年送过去的那些姐姐，真的在纸神身边过好日子？”
三爷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半天，只说了一句：“素心，规矩就是命。”
画面又一转。祭祀前夜，林素心抱着刚满月的婴儿，坐在自家纸扎铺的柜台后面掉眼泪。铺子门帘一挑，进来一个穿灰长衫的中年人，现在这张脸林疏桐认得：年轻二十多岁的崔道长，那时还不穿道袍，是个精瘦的纸扎商。
“素心，明晚祭礼的嫁衣，就差最后一道了。”崔某人把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，是一支点睛笔，“点睛的事，还得你来。”
“崔叔。”林素心的声音哑着，“录上写的，那不是神。是拿人喂的怨灵。今年轮到西头春杏姐家的闺女，她才十五。”
“三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。”崔某人垂着眼，“喂一个，保一千个。你算算这笔账。”
“我不算这笔账。”林素心把婴儿搂紧了，“明晚的祭，我不主持。点睛笔，我也不接。”
再下一幕，就是那一夜。
秋分子时，封印堂的方向炸开一片惨白的光。林素心抱着婴儿，跌跌撞撞冲进堂里的时候，供桌塌了，地上那口封印的纸嫁衣柜子裂开一道大缝，缝里往外涌的不是光，是一团一团暗红的东西。满镇的人被自家的门吸进去，她眼睁睁看着三爷爷的身子在门口一寸一寸变薄、变硬，变成一个纸人，直挺挺立在自家门槛里头。
不是死了。是整个人被拖进了纸嫁衣里头，拖进了那个怨灵的世界。
崔某人拽着她往镇外跑。跑出牌坊的时候，林素心回头看了一眼，满街纸钱凭空飞起来，遮天蔽日。
最后的画面，是她熟悉的：年轻的妈浑身是伤，抱着她，站在老家院门口，把怀里的襁褓往奶奶手里塞，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：“别去找。谁都不许去找。”
“妈！妈！”
林疏桐从闪回里挣出来的时候，已经是满脸的泪，鼻涕糊了一脸。她还跪在地下室的砖地上，一只手死死扒着那个纸人的嫁衣袖子。
“你不是不要我……”她哭得直打嗝，“你是拿自己换了那一晚上没喂成的东西……”
原来不是抛弃。原来那句“别去找”，是妈知道的最后一条命换来的。
纸人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。这回声音更轻了，轻得林疏桐必须把耳朵贴到那张纸脸边上才听得见：
“疏桐……它没吃饱……它还在收人……崔家的人……替它收……娘撑不了几天了……走……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。说完最后一个字，纸人眼里的两点黑睛，光芒一点点暗了下去，重新成了两个死死的墨点。
“妈？妈你别睡！你再说一句！它是什么？崔家是什么？”林疏桐拍着纸人的肩膀，嗓子喊劈了。
纸人不动了。
就在这时候，地下室的铁门方向，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紧不慢，一步一步，踩在石阶上。
“我就在琢磨，你会从哪儿下手。”崔道长的声音顺着台阶飘下来，还是那个又平又长的调子，“后来我想通了，不用琢磨。你跟你妈一样，早晚找得到这儿。”
灯光哗地亮了。地下室顶上那盏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的瞬间，林疏桐看清了门口的场面：
崔道长站在台阶底下，身后，铁门里外，密密麻麻立着一排一排的点睛纸人，从台阶一直排到门外，全是他养在地窖里的那些红嫁衣。
灯亮起来的一瞬间，几十个纸人的脑袋，齐刷刷地、咯吱咯吱地，转了过来。
几十双点了睛的黑眼睛，全部落在林疏桐身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