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过来吧,姑娘。”崔道长往旁边一站,让开了通路,“跟你的娘亲,做伴儿去。”
几十个红嫁衣纸人一步一步朝墙角逼过来。它们的动作僵,胳膊腿跟没上油似的,可速度一点不慢,纸脚踩在砖地上,唰,唰,唰,整整齐齐,跟一支操练过的队伍似的。
林疏桐背抵着砖墙,左右乱瞟,一把抄起地上的纸扎工具筐,从里头摸出裁纸刀。
“都别过来!”她挥着刀比划,“我告诉你们,我可是会功夫的!”
第一个纸人根本不理她那套,径直伸手来抓她。她一刀剁在那条纸胳膊上,刀刃陷进去半寸,就再也切不动了——那纸胳膊硬得跟老树根一样。紧接着,纸人的另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她的胳膊。
那力道大得吓人。林疏桐只觉得自己小臂被一圈铁箍勒住了,骨头咯咯作响,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“松手!松开我!”
她抡起刀背疯狂地砸那只纸手,砸得纸面都裂开了白口子,纸手纹丝不动。第二第三个纸人也围了上来,一只只纸手朝着她伸过来,红袖子晃得她眼晕。
完了。她脑子里就剩这两个字。妈好不容易传出来一句话,她连这间地下室都出不去,还谈什么救人。
“你妈当年毁了仪式,害了一镇子人。”崔道长的声音从纸人堆外面慢悠悠地飘进来,“今天,你替她还。”
替她还?
这三个字砸进耳朵里的一瞬间,林疏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不对。不对!她刚刚才看过的,妈是为了不拿活人喂那个怨灵才毁的祭,怎么到了他嘴里,罪过全成了妈一个人的?
一股说不清的火从胸口直冲天灵盖。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一挣,被攥住的那条胳膊狠狠往回一夺,刺啦一声,袖口撕开了,胳膊上的皮也破了,血珠子噌噌地往外冒。
血甩了出去,几滴正正溅在面前那个纸人的脸上。
“停!”
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喊什么,反正就是喊了这么一嗓子,一半是冲崔道长,一半是冲这一屋子纸人,喊得嗓子都破了音。
所有的纸人,齐刷刷地僵住了。
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,迈到一半的腿钉在砖地上,几十个纸人保持着各自的姿势一动不动,整间地下室霎时静得连纸片摩擦的动静都没了。
林疏桐扶着墙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破了皮的指尖上还挂着血珠,血滴下去的地方,正好落在那个纸人的胸口上,正一点一点地洇进纸里去。
她咽了口唾沫,试探着冲那个攥过她的纸人,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:“你……松手。退后。”
纸人的手指,一根一根,咯吱咯吱地张开了,整条胳膊慢慢收了回去,纸脚在砖地上蹭着退了一步。
林疏桐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到了嗓子眼。她壮着胆子抬起还在滴血的手指,指向那一整群纸人:“都转身。”
唰。
几十个纸人,齐齐地、缓缓地,转了个身,红嫁衣的裙摆扫过砖地,扬起一层细细的灰。
它们脸冲着的方向,变成了崔道长。
崔道长的脸色,唰地一下变了。这张脸打从林疏桐进宅子起就挂着一副笑眯眯的稳当相,这是头一回变了颜色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声音都劈了,“点睛的纸人只认主!我这二十年,一口血一口浆地喂,它们凭什么听你的?不可能!只有纸嫁衣的正脉血脉,才能控纸人,”
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猛地刹住了。
可是已经晚了。
“纸嫁衣的血脉?”林疏桐扶着墙慢慢站直了,胳膊疼得直哆嗦,可她还是笑出来了,“我姥姥家三代纸扎,我妈是纸嫁衣镇最后的传人,那我不就是?崔会长,你喂了二十年的纸人,合着是替我养了陪嫁?”
“难怪……难怪祖师爷的铜钱会落到你手里……”崔道长死死盯着她,眼里的神色变了几变,从惊变疑,从疑又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怨毒,“林素心的种。好啊,好啊。当年她死活不肯点睛,如今倒好,血脉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他忽然又不慌了,反而慢慢笑了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捏在两根手指之间,冲她晃了晃。
“姑娘,你以为你妈是好人?你以为她毁祭,是为了救那一镇子人?”
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。
崔道长手腕一抖,照片飘飘悠悠地飞了过来,落在离林疏桐最近的那个纸人手里。那纸人机械地转过身,双手把照片捧到了她面前。
林疏桐一把抓了过来。
照片上是燃烧的祠堂,火光冲天,半条街都映红了。祠堂门口的台阶上,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身嫁衣,那嫁衣的针脚样式,跟地下室最里头她妈那个纸人身上的,一模一样。
那人面无表情地望着镜头外的什么地方,整张脸在火光里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是她妈。林素心。
“你妈毁祭那晚,亲手烧了封印堂。”崔道长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,“她烧的可不光是一座堂。跟着堂一起没的,还有来不及跑出来的十七个族人。你说说看,她救的是人,还是害的人?”
林疏桐捏着照片,手抖得厉害。她把照片翻了个面。
背面有一行钢笔字,墨迹都洇开了,字迹工工整整:
“大祭之后,再无纸嫁衣镇。林素心留。”
落款底下还有半行小字,笔画潦草得很,像是后来仓促之间补上去的:
“铜钱给疏桐。告诉崔,十七个人在祠堂里,我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