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砰地关死,越野车一脚油门窜了出去,把公路边那片涌上来的红衣甩在了后头。
林疏桐瘫在副驾上喘了半天气,才想起来扭头打量开车的男人。
年轻,看着不到三十,黑衣黑裤,开车的时候腰板笔直。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内侧有一层老茧,食指和中指第一节,那种茧她熟,她们干纸扎的,常年捏篾刀的手就是这样的。
“姐姐……”小满缩在她怀里小声说,“他是好人坏人啊?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林疏桐盯着后视镜里那双眼睛,“喂,你还没说你是谁呢。”
“沈墨渊。”男人打了转向,车拐上另一条路,车速稳稳地降了下来,“市里民俗文化研究所的研究员。跟你奶奶,认识十一年了。”
“研究民俗的,会掐着点出现在那种地方?”
“你奶奶三天前给我打的电话。”沈墨渊瞥了她一眼,“她说你最近可能有大麻烦,让我这阵子盯着一座荒宅。今早那道信号弹一升起来我就往那边赶了,没赶上看前半场,看了个尾巴。”
林疏桐心里咯噔一下。三天前——她还没发现地下室呢,奶奶怎么就?
她想了想,索性豁出去了,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又把铜钱、纸蝴蝶、老宅地下室、崔道长、那一镇子纸人的事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小满在旁边听得直往她怀里钻。
沈墨渊一路没插话,听完,沉默了足有半分钟。
“纸嫁衣镇的事,我查过案卷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在我们那套系统里,它不是民俗传说,是记录在案的‘一级禁忌事件’,二十二年前的档案编号我还背得出。”
“你们那套系统?什么系统?”
“守夜人。”
沈墨渊换了个挡,语气还是那么平,像在念论文摘要:“这个世界上有一群人,世代守着阴阳两界的平衡。各地方各门类都有,纸扎、扎纸、阴宅、走阴、赶尸,各干一行的都有,守夜人是这套体系的统称。你家的纸扎手艺,本身就是守夜人里的一个支脉,只是传到你奶奶那辈,刻意断了联系,隐了姓埋了名。”
“我操。”林疏桐脱口而出,“我奶奶?就那个天天催我找对象的奶奶?”
“二十二年前的纸嫁衣镇事件,死了一个镇的守夜人,档案上叫‘九门十七姓’,一夜清零。”沈墨渊说,“从那以后,守夜人内部就吵翻了。一派主张封,所有怨地一律加封加固,一个不能少;一派主张清,把怨地连根拔掉,里头的东西哪怕裹着一千个人,也要一起烧。吵到今天,两派谁也不服谁。”
“那你是哪派的?”
“我哪派都不是,我是查案子的。”沈墨渊看着前方的路,“二十二年了,档案上写的是‘事件终结,封存’。可我今天在你们那间地下室外面看见的东西,够把这份档案整个推翻重来。”
林疏桐捏紧了口袋里的照片:“你的意思是,那年之后,还有人一直在这儿喂那个东西?”
“喂了二十二年。”沈墨渊淡淡地说,“档案上写终结,实际上没人结案。这是守夜人立档案以来最大的一个窟窿。”
车里安静了一路。小满在后座上睡着了,睡着了还在一抽一抽地哭。林疏桐看着窗外,把这一天的东西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:妈、封印、崔道长、一年一个的纸新娘、还有那枚在她兜里一直温温热热的铜钱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减速了,拐进老街,停在了一扇熟悉的门脸前面。
纸扎铺的灯,亮着。
奶奶站在门口。也不知道站了多久,肩上披着件外套,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卷轴,见车停稳了,也不惊讶,就那么看着她。
“奶?”林疏桐推开车门,“你不是去二姑家了吗?”
“我要真去了,你这条命就交代在那荒宅里了。”奶奶把卷轴换了只手,冲车里的沈墨渊点了点头,“小沈,谢谢了。人我接回去,后头的事,明早再议。”
“奶奶。”林疏桐走到她跟前,嗓子发干,“地下室那个纸人,那个纸人是妈。她跟我说话了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你不是说,妈是生我的时候没的?”
奶奶看着她,看了很久,长长叹了一口气,转身往铺子里走。
“进屋。把门闩上。”
进了屋,奶奶把卷轴往八仙桌上一放,解开系绳,两手一抖,卷轴哗啦一声展开了。
是一幅手绘的古镇地图。青石板街,祠堂,水塘,一眼井,街巷屋舍画得密密麻麻,边上用朱砂标满了看不懂的记号。地图右下角一行墨字,笔力沉得很:
“纸嫁衣镇·封印图”。
“疏桐。”奶奶按住地图,抬起眼看她,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她从没见过的东西,“坐下。你该知道,我们林家真正的来历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