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。
陆战握着遥控器的手很稳,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。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,“第一,你当着所有人的面,承认程序正义是骗局,然后亲手杀了我。第二,我们一起死。”
林子川盯着他手里的遥控器,脑子里飞快计算着距离——七米,中间没有任何遮挡物,冲过去至少要两秒。太长了。
“我不会杀你,”林子川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也不会让你死。你把遥控器放下。”
陆战笑了,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嘲讽:“你还是这么天真。”他往前走了半步,鞋底摩擦着水泥边缘,“知道为什么选这里吗?三十年前,你父亲就是在这儿抓的我。”
林子川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“那时候我就是个小偷,偷了厂里几袋面粉。”陆战的目光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,像是陷入了回忆,“你父亲追了我三条街,最后在这儿把我按住了。他没打我,只是说:‘年纪轻轻,干点什么不好?’”
风卷起楼顶的灰尘。
“他送我去改造,还给我家里寄过钱。”陆战转过头,眼神复杂,“我恨他,但也敬他。后来我出来了,想好好做人,可发现世界还是那个样子——欺负我妹妹的混混照样在街上晃,克扣工资的老板照样开豪车,那些该进去的人,一个都没进去。”
林子川的耳机里传来王磊急促的声音:“林队,狙击手就位,但角度不好,他整个人都缩在边缘后面!”
“我开始用自己的方式伸张正义。”陆战的声音渐渐冷下来,“你父亲发现了。他来找我,劝我回头,说法律会给我公道。我说法律给不了,他就说要抓我。”
陆战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只能……杀了他。”
那句话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林子川胸口。
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父亲倒在血泊里的画面,母亲哭到昏厥的夜晚,那些年每个辗转反侧的凌晨——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炸开。
“你撒谎。”林子川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有必要撒谎吗?”陆战平静地看着他,“那天晚上在下雨,老棉纺厂后面的小巷。他用的是64式手枪,我抢过来,对着他胸口开了两枪。他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。”
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。
林子川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他几乎能闻到那晚雨水的腥味,能看到父亲警服上洇开的暗红色。
“你现在可以报仇了。”陆战往前又挪了半步,半个脚掌已经悬空,“杀了我,为你父亲。然后告诉下面所有人,你用的是私刑,因为程序给不了你公道——这就是最好的证明。”
耳机里,王磊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吼叫:“林队!别冲动!他在激你!”
楼下隐约传来警笛的呜咽,红蓝光在街道上交错闪烁。李勇的声音也切了进来:“救护车到了!雨婷已经送上车了!林队,你那边怎么样?”
林子川没回答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战,盯着那张在夜色中平静得可怕的脸。三十年的恨意在这一刻沸腾到顶点,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。
父亲教他握枪的手势,教他背警察誓词的声音,教他“穿上这身衣服,就得对得起良心”的叮嘱——所有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翻涌。
然后,他缓缓抬起右手,伸向腰间的枪套。
陆战笑了。
那是一种解脱般的笑容,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。他张开双臂,遥控器在右手里握得很紧,左手却松开了,任凭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角。
“来吧,”陆战轻声说,“结束这一切。”
林子川的手指触到了冰冷的枪柄。
楼顶的风更大了,吹得他警服猎猎作响。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,而脚下是八十米高的深渊。
他的拇指按开了枪套的搭扣。
陆战闭上眼睛,等待着枪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