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仙桌上，三炷香点着了，青烟笔直地往上走。香炉后头，是林家的祖先牌位，一层摞一层，最顶上那块牌子，林疏桐从小看它，从来只知道上头刻的是“林门历代先祖”。
“疏桐，跪下。”奶奶说。
林疏桐腿一软，真就跪下了。睡在里屋的小满被外头的动静弄醒了，探出半个脑袋，没敢出声。
“林家祖上，不是开纸扎铺的。”奶奶在牌位前的蒲团上坐下，声音又慢又沉，“林家祖上，是纸嫁衣镇的守夜人。守了九代，年年操办‘纸婚’，安抚镇底下封着的那位。”
“安抚……就是喂？”林疏桐抬起头，“奶，我看见了，我看见妈的记忆了。那个东西年吃一个，林家祖上是干这个的？”
“是。”奶奶没有躲，“祖上定的规矩，就是拿人换太平。这规矩传到素心手上，是第九代。她说这是造孽，我说这是规矩。为这个，我们娘俩吵了半辈子。”
奶奶伸手抚过地图上那座画得最仔细的祠堂。
“可你妈后来发现了一件事，一件把她自己都吓着的事。”奶奶抬起眼，“底下那个东西，不是天生就恶的。”
林疏桐愣住了。
“三百多年前，镇上头一代守夜人收怨的时候，收的就是一个新娘子。前朝的姑娘，姓沈，她婆家是干嫁衣坊的。当年镇上遭了大疫，族老们信了神棍的话，说拿个冲喜的新娘子沉了塘，疫就能止。”奶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“她沉塘那天，穿着一身亲手做的红嫁衣。怨气不散，附在嫁衣上。头一代守夜人封了她，封不住，就给她立了约——一年一个纸新娘，陪她。她答应撤了疫。这一陪，就是三百年。”
“妈的……”林疏桐喃喃地说，“合着它也是受害者。那崔道长嘴里的‘三百年传统’，是拿一个冤死的人当牲口使唤了三百年。”
“你妈查清楚了这一层，就没法再装糊涂了。”奶奶的指头停在祠堂那一点上，“她跟我说，娘，它越喂越饿。怨气这个东西，越添越大，封印一年比一年薄。喂是喂不住的，早晚有一天，连镇子一起吞了。她说要止，就得从头止，放它出来，把这三百年的冤给它解了。”
“然后封印破了，全镇人都被拖了进去。”林疏桐的嗓子发紧。
“你妈没想到它出来的时候那么大的动静。”奶奶闭了闭眼，“三百年的怨，一朝放出来，收不回去了。她只能临时换法子，烧了封印堂，拿十七个族人和她自己作桩，重新布了一道封印，把它连着一镇子人，一起压了回去。”
“所以妈没死。”林疏桐的眼泪又下来了，“她把自己当封印，压在那儿二十二年。”
“她不许我说。”奶奶声音哑了，“她说，孩子还小，这事儿沾不得。她说她会撑着。她说，等撑不住的那天……”
奶奶的手抖着，把地图往林疏桐面前推了推。
“她说，如果有一天那东西又醒了，能接着办这件事的，只有一个人。因为守夜人的手艺，认血。整个林家，血脉传到你这儿，就剩你一个了。”
“办什么事？”林疏桐盯着地图，“再封一遍？”
“不是封。”奶奶摇头，“封印是堵，堵了三百年，堵出个天大的窟窿。你妈要你办的事，是从根儿上解决，把她超度了。让那个姓沈的姑娘，真正地，走。”
林疏桐伸手去接那张地图。
指尖刚碰到纸面——
兜里的铜钱，腾地烫了。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砂记号，同时亮了起来，红光顺着线条满地图地跑，一个个字符从纸面上浮起来，直接涌进了她的脑子。
嗡。
一个她从没见过的“东西”，在她意识里摊开了。像一本书的目录，又像一张摊开的账页，一页一页，清清楚楚：
【民俗纪闻录·卷壹·纸嫁衣篇·已解锁】
底下一行字，一笔一画地立在那儿：
【超度条件：收集七件纸嫁衣信物（用于超度鬼母）】
【当前进度：0/7】
“奶！奶你看见没有，”
“看不见。”奶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，也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轻松，“这东西只认你的血。当年你妈打开它的时候，我也看不见。”
意识里的账页还在翻。地图上，一个红点，忽然亮了，一闪，一闪，像一只眼睛在眨。
红点的位置，她认得，就是那座老宅。红点再往里缩，穿过院子，穿过正厅，穿过夹道，一路钉进了地底最深处。
钉在地下室最里面，妈的那个纸人身上。
“疏桐。”奶奶把地图慢慢卷起来，看着她，“第一件信物，就在你妈身上。”
